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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律師專欄 > 李曜崇律師

銀行法上違法吸金罪之研究--以最高法院相關判決為中心(二)

文 / 李曜崇律師
【台灣法律網】


參、所謂「收受存款」業務:

一、銀行業務之本質在於收受存款

銀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規定不僅有銀行業務應專業經營的宣示功能,更重要的是其亦兼具闡明銀行業務之本質的作用,蓋銀行與其他一般企業窘異之處乃在於其係以負債換取資產為其業務經營的最大特徵 【2】,而具有高度財務槓桿操作用者,若就銀行之負債來源而為觀察,則截至民國九十三年四月底止之金融統計數據顯示,其中高達65.32%是得自社會大眾所寄存之款項 【3】,從而保障存款人權益就成為制訂銀行法而對銀行業者予以金融監理的最主要原因。

銀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規定既在闡明銀行業務之本質,由是可知該項所稱「經理信託資金」與「辦理匯兌」等其實皆是在詮釋何謂「收受存款」 【4】。其中本項規定所稱之「經營信託業務」、「受託經理公眾財產」或「受託經理信託資金、公眾財產」等語,意在說明信託業務亦為銀行之專屬業務,而其之所以將信託業務納入規範,考其源由,應與臺灣近代金融發展史有密切關連。溯自國民政府於民國三十八年播遷來臺時,在政策上對於金融業是採取高度管制方式,因此在民國七十九年之前,政府基本上是禁止新銀行的設立,然而隨著社會經濟的變遷,民間要求放寬此一管制政策的呼聲日益強烈,由是在民國七十九年全面開放商業銀行設立的政策實施前,政府乃採取間接迂迴的手段而允許民間設立類似銀行功能的信託投資公司,以緩和政策評擊的聲浪 【5】。正是基於信託投資公司所從事者乃是類似銀行業務之思考,因此銀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規定始將信託業務納入範疇,是以,本項規定所稱之受託經理信託資金、公眾財產等語實在擴充解釋收受存款的範圍,從而在理解銀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規定時當以收受存款之觀念作為觀察重點。

由於收受存款乃是銀行業務的核心本質,因此銀行法第一二五條違法吸金罪在實務適用上所遭遇的第一個難題就是:何謂收受存款?何謂收受存款業務?

二、司法實務上對於收受存款之見解

銀行法第五條之一雖已明白將所謂收受存款定義為:「本法稱收受存款,謂向不特定多數人收受款項或吸收資金,並約定返還本金或給付相當或高於本金之行為。」,然而本條規定在解釋上並非全無疑義,臺灣高等法院曾有判決指出:「銀行法第五條之一規定……;再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規定……。對照上揭條文,可見銀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之構成要件,應指「非銀行」,為同法第五條之一所規定之「收受存款」行為,並加以「經營」,且以之為「業務」方屬之。而所謂「經營收受存款業務」,應指「非銀行」收受存款後,有為轉貸生息或其他投資圖利之行為,並以之為業者。蓋「非銀行」,其經營收受款項或吸收資金之業務,其目的,不外為轉貸生息或投資圖利,而賺取利差 【6】」。

亦即,臺灣高等法院認為行為人縱使該當銀行法第五條之一所定之收受存款行為尚不能遽以銀行法第一二五條規定相繩,必須行為人有「經營」收受存款「業務」之事實始足當之;而所謂經營收受存款業務,按其解釋,應有行為人於收受存款後,有為轉貸生息或其他投資圖利之行為方可,換言之,法院認為行為人僅有收受存款之行為仍有不足,尚應附加有為授信行為而賺取利差之事實,方能論以銀行法第一二五條之罪。
   
然而上開解並不為最高法院所接受,最高法院主要是從條文文義解釋的觀點認定收受存款不以有轉貸行為為要,而撤銷原判決發回更審 【7】。

三、收受存款業務應不包括轉貸生息的授信行為

臺灣高等法院前揭判決所揭示的經營收受存款業務之觀點,於比較法上並不乏實據,蓋所謂銀行業務之本質,事實上涉及的就是對於「銀行」定義的問題,以美國金融法為例,其有關銀行的定義,主要是延伸自一九三三年聯邦存款保險法(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Act )與一九五六年銀行控股公司法中之明文規定 【8】;其中,又以「同時辦理」收受存款(Deposit Takings)與商業貸放(Commercial Loans)兩種業務,被列為銀行最主要的法律購要件 【9】,換言之,必須有兼營此兩種業務的事實始構成銀行之概念,從而有相關銀行法規範的適用。再就英國法而言,英國與我國相同,皆是少數將收受存款之意義在法典中予以明確定義的國家,其銀行法除了界定出收受存款「行為」的意義與範圍外,對於何謂收受存款「業務」(deposit-taking business)也有明文規範,而其中一個重要特徵就在於必須有將所收受之存款轉貸他人或以存款之本息支應業務所需的事實存在,始能謂之經營銀行的收受存款業務 【10】。因此,可謂臺灣高等法院於前揭判決中係採取與英美法同步之觀點。
   
誠然,鑑於我國法律多繼受自外國法,因此所謂比較法之解釋得被列為法律解釋的方法之一 【11】,且於司法實務上,最高法院亦明白肯認外國立法例得作為法理而在裁判上予以適用 【12】,然而基於文義解釋乃法律解釋的開始與終點之理念,因此必待法律未有明文規範或法律文義不清時,方有藉助比較法觀點而為法律解釋之餘地。而文義解釋在邊際灰色地帶容有判斷餘地,但不可能超過其可能文義,否則即超越法律解釋的範疇,而進入另一階段的造法功能(亦即所謂的法律續造) 【13】。再就刑法學特有之法律解釋方法而言,縱使通說係肯認於不抵觸類推禁止原則的前提下,可以作有利於行為人的擴張解釋 【14】,然而其仍須以不超越文義解釋的範圍為限,因此,臺灣高等法院所持上開關於經營收受存款業務之見解,有否溢脫銀行法第五條之一與第二十九條第一項規定的文義解釋之外,而進入司法造法之境地,已有可議,此為其一。

其二,雖然目前除了銀行外,我國法律僅容許保險公司得辦理放款業務(保險法第一四六條第一項第三款),然而依民國九十年十一月新修正公司法第十五條之規定,實際上我國已大幅放寬一般公司資金貸放的限制,且公司法第十五條第二項原有之邢罰規定亦告廢除,既然一般公司於法定限度內從事放款行為者已屬合法,由是可知放款業務應不具備銀行業務的專屬性 【15】,是以就全體金融法規體系解釋的觀點來看,亦無從得出必須同時兼營存放款兩項業務始能充分滿足銀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規定內涵的結論。

其三,銀行法第一條已明文揭示「保障存款人權益」乃是該法立法目的之一,蓋銀行法性質上為一公法色彩濃厚的金融管理法規,主管機關依據銀行法而為金融監理的主要目的,保障存款人權益實為其中最主要的思考點,因此此一理念皆為各主要國家銀行法所共同遵守的原則 【16】。故而,若將銀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的經營收受存款業務,解釋為必須非銀行收受存款後有為轉貸生息或其他投資圖利之行為始足當之,恐將開啟一扇可使行為人合法吸金的大門,亦即行為人若將所收受存款之資金僅用以投入公司本職生產事業之用 【17】,或形式上將存款資金全部投入公司本職之生產事業,其後再以轉投資他公司或貸款予股東、他人之名義而實質上將存款資金流作投資圖利行為,特別是當公司把存款資金實質上流作貸款予股東之用時(行為人又恰為公司股東),則存款資金就會合法流入行為人之口袋。因此倘使採取與臺灣高等法院同一之見解,將會產生一嚴重後遺症,即是人人可以變相合法吸金卻不受處罰,如此則銀行法所追求保障存款人權益的立法目的恐將難以達成。事實上,只要行為人未經特許而有吸收存款資金之行為、存款資金已置於行為人的實力支配下時,存款人的存款就有遭濫用的風險存在,此時銀行法即應介入而對此種行為加以處罰,致於行為人如何運用該筆存款資金已非重點,如是觀點應較能合乎保障存款人權益的立法目的。

綜上論結,無論從文義解釋、體系解釋或立法目的解釋之角度,皆難以得出與臺灣高等法院相同的結論,是以,最高法院於本案中所持之見解疏值贊同,所謂銀行經營收受存款業務,並不以有無將存款資金予以轉存、轉貸、或投資各種事業圖利為其認定標準。

四、構成經營收受存款業務應有數量上的限制

銀行法第二十九條第一項規定禁止非銀行者經營收受存款業務,既然在於防止規避金融監理及健全銀行經濟功能,從而此之所謂「經營收受存款業務」實宜有相當數量上的限制,應當在行為人吸金之規模超過一定比率時始科予刑罰制裁,非謂可以不計數量而僅需有吸金行為即以刑罰相繩,倘實務上對經營收受存款業務之認定標準失之過寬,恐將扼殺一般合法借貸的商業活動;而實際上,目前司法實務界已有意識到此一問題者,最高法院曾有判決以被告吸金對象的受害人人數過少,且吸金之金額量亦不多為由,而難以認為被告有經營收受存款業務之事實,從而撤銷原第二審判決而將全案發回更審 【18】。

惟上開見解於司法實務上似乎未見統一,最高法院亦有明白否定此一要件之判決 【19】。由是可知,最高法院的見解來回擺盪於全盤肯定與否定的兩個極端中間,足證司法實務上對此問題尚未形成一致之共識。

由於銀行法第一二五條規定為整部銀行法中刑度最重的處罰條文,是以基於刑法之謙抑性思想,在判斷有否構成經營收受存款業務此一要件時,似乎有必要於人數及金額上設定一定之限制,以免微罪行為仍被入罪,而有情輕法重之憾,於比較法上,德國法之規定足供我國借鏡。按德國銀行乃世界上綜合銀行體系(universal banking system ) 【20】的代表性國家,因此德國銀行需提供廣泛的金融服務,否則不易獲得主管機關之特許執照,是以德國法上乃十分強調所謂「商業化經營原則」,必待達於商業化經營之程度時始能謂之經營銀行業務 【21】。而為具體化商業化經營原則,德國聯邦監理機關對於銀行得經營之各項業務皆有發佈最低標準數量之規定,其中在存款業務方面,則要求存款數額必須達到二萬五千馬克,如超過此數額而存款人數未超過六人者,不在此限,但存款人數超過二十五人時,一律視作已達到經營收受存款業務的最低標準數量;如未達於上該業務量,則不得認為係經營銀行業務,而歸屬個別之私法行為 【22】,此時即可豁免銀行法的適用。德國法上對此問題所採取的數量限制之立法,似可做為我國將來修法時之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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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何顯重,現代銀行業務概述,財政部財稅人員訓練所,初版,1986年3月,7頁 。
3  本項統計數據調查對象所稱的金融機構包括本國銀行、外國銀行在台分行、信託投資公司暨信用合作社、農、漁會等基層金融機構,所稱存款並包括政府存款、信託資金、郵政儲金與外匯存款。根據財政部金融局金融統計指標,截至民國九十三年四月底止,台灣全體金融機構之總資產為350311億元(新台幣),其中負債總額為331789億元,存款總餘額為216730億元,存款總餘額占負債總額的65.32%。資料來源:http://www.boma.gov.tw/modules/ba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75,最後瀏覽日2004年6月29日。
4  陳\,比較銀行法,財團法人金融人員研究訓練中心,增訂3版,1998年3月,21頁。
5  政府遷臺後,最早設立的信託投資公司是中華開發信託投資公司,成立於1959年5月14日,然而該公司設立的宗旨乃在於引進國內外中長期資金,辦理對生產事業的授信與投資,係以幫助產業發產為目的,因此可謂中華開發信託投資公司為臺灣最早的工業銀行,由於其並不吸收信託資金,因而其性質與其他信託投資公司並不相同,從而臺灣第一家具有準銀行功能的信託投資公司乃是1971年5月成立、現已不再存在的臺灣第一信託投資公司。參見賴英照,臺灣金融版圖之回顧與前瞻,聯經,初版,1997年2月,47-48頁。附帶一提,依信託業法第60條之規定,所有現存之信託投資公司,至遲必須在2005年7月21日之前改制做商業銀行或信託業法所規定之信託業;以目前市場上經營信託業務者幾乎全是商業銀行的現況而言,信託業法第60條之規定事實上就是強制所有的信託投資公司須改制為商業銀行。
6  臺灣高等法院87年度上更(二)字第523號刑事判決。
7  最高法院92年度台上字第3060號刑事判決。               
8  謝易宏,網路銀行法律問題之研究,月旦法學雜誌,71期,2001年4月,133頁。
9  12 U.S.C. §1841(c)(1)(1994) provides:「The term “bank” means any of the following : (A)An insured bank as definied in section 3h of the 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Act【12 U.S.C. 1813(h)】. (B)An institu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United States, any State of the United States,The District of Columbia, any terri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Puerto Rico, Guam, American Samoa, or the Virgin Islands which both – (i) accepts demand deposits or deposits that the depositors may withdraw by check or similar means for payment to third parties or others; and (ii) is engaged in the business of making commercial loans.」
10  The Banking Act 1987 Section 6(1) provides :「……a deposit taking business for the purpose of the Act if : (a) in the course of the business money received by way of deposit is lent to others; or (b)……」
11  有關比較法的法律解釋方式,請參閱王澤鑑,「比較法與法律之解釋適用」,收錄於氏著民法學說與判例研究(二),國立臺灣大學法學院,1996年10月,1頁以下。
12  最高法院59年台上第1005號民事判決參照。
13  王澤鑑,法律思維與民法實例 – 請求權基礎理論體系,三民,5刷,2001年7月,264頁。
14  林山田,刑法通論(上冊),台大法學院,增訂8版,2002年11月,139頁。
15  惟對此有採取反對說者,認為於現行法下應認放款業務仍舊具備相當程度的專屬性,參見蕭長瑞,銀行法令實務(一),華泰,第5版,2002年3月,29頁。
16  陳\,前揭註4書,3頁。
17  一如臺灣高等法院87年度上更(二)字第523號刑事判決、最高法院92年度台上字第3060號刑事判決之「大同公司違法金案」中,共同被告林挺生暨劉紅財的手法。
18  最高法院85年度台上字第361號、87年度台上字第658號、92年度台上字第3060號刑事判決。  
19  最高法院89年度台上字第3583號刑事判決。
20  綜合銀行乃係相對於美制的專業銀行(separated banking)之制度,兩制最大的差別可謂前者的重點在於興利,而後者則著重於防弊。我國於舊銀行法時代乃是「號稱」採取專業銀行制度,但實際上實務運作的結果可謂係屬不完全綜合的綜合銀行制度,及至2000年11月修正銀行法、2001年7月通過金融控股公司法後,我國已經徹底揚棄專業銀行制度;而實際上,目前舉世各國中,僅餘中華人民共和國仍舊堅持採取專業銀行制度而已。參閱夏斌等著,金融控股公司研究,北京新華書店,初版,2001年9月,213-229頁。
21  陳\,前揭註4書,23-24頁。
22  蕭長瑞,前揭註15書,30頁。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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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曜崇律師(Leon Lee)
學歷:台北大學法律系(1999年)
中原大學財經法碩士(2003年)
經歷:桃園地院訴訟輔導員、法官助理(司法替代役)、律師高考及格
現任:桃園地院法官助理(替代役;2004年5月…)
E-mail:e1520162@yahoo.com.tw
e1520162@ms62.hine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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