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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地區圖書輸入台灣地區之相關法律問題

文 / 嚴裕欽律師
【台灣法律網】


    大陸地區圖書若要輸入台灣地區,主要涉及的法律有著作權法及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下稱兩岸條例)。而著作權法中主要牽涉到對於著作物是否容許真品平行輸入的問題,因此,以下依次就著作權法對於著作物真品平行輸入的態度及兩岸條例的規定,略為敘明並稍加檢討,以供出版業界先進參考。

壹、著作權法對於著作物真品平行輸入的態度

    依著作權法第八十七條第四款明文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者,除本法另有規定外,視為侵害著作權或製版權:•••四、未經著作財產權人同意而輸入著作原件或其重製物者。﹂這就是著作權法間接賦予著作財產權人有專屬輸入權之依據,此一條款為民國(下同)八十二年中美著作權談判時,依美方所要求增訂,於八十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修正公布施行。依本條款規定運作的結果,著作財產權人在台灣地區以外之任何地區,所重製或合法授權製造的著作物(不管是原件或是重製物),例如:水墨畫、插圖原作、書籍、雜誌或各類CD,即使著作財產權人在台灣地區並沒有合法授權之總代理商或是獨家專屬授權之被授權人存在,但任何人要將這些著作物輸入國內,都還是要經過著作財產權人的同意,除非有第八十七條之一規定之少數例外情形,否則在舊著作權法時期,就視為是侵害著作權之行為,須負擔民事、刑事責任。

    以上間接賦予著作財產權人專屬輸入權,即一般俗稱著作權法的「禁止真品平行輸入」條款,如果用語要更精確,事實上一般所稱「平行輸入」是指國內原來已有著作財產權人合法授權之總代理商進口著作物,但其他水貨進口商未獲同意自行進口水貨著作物銷售,而在市場上彼此競爭的情形。而著作權法第八十七條第四款是更進一步直接賦予著作財產權人輸入同意權,即使國內並沒有總代理商,並不至於損害總代理商之利益,但仍然要取得著作財產權人的同意,才可以進口,即「禁止真品輸入」,這種情形嚴格上應稱為「專屬輸入權」,因為兩者仍有寬嚴之不同。根據這個規定,也等於著作權法賦予著作財產權人可以有區隔台灣地區市場的權利,不同地區所製造之同一合法著作物,不會在台灣市場上彼此競爭。

    九十二年七月九日新修正的著作權法經總統公布,在同年七月十一日生效。新法廢除真品平行輸入的刑事責任,但仍然保留民事損害賠償責任的規定。也就是說:
(一) 新法仍然禁止真品平行輸入,未經著作財產權人同意而輸入著作原件或其重製物之行為,仍然視為侵害著作權之行為,只是將刑事責任加以廢除,今後未經著作財產權人同意,而輸入著作原件或著作財產權人授權在國外生產銷售之合法著作重製物,將僅負擔侵害著作權之民事責任。 
(二) 因為真品平行輸入仍然被視為侵害著作權之行為,所以雖然輸入行為本身只有民事責任而不構成刑責,但所輸入之真品在著作權法上仍不屬於「合法著作重製物」,不能適用著作權法第五十九條之一、第六十條規定主張「散布權用盡原則」(或稱第一次銷售原則)之適用,來合法加以散布或出租。所以若是沒有得到著作財產權人同意,
1. 將輸入的水貨在國內加以銷售,仍會侵害著作財產權人之散布權,除有民事責任外,須負第九十一條之一第一項之刑事責任。
2. 將輸入的水貨在國內加以贈送,或是想要散布而公開陳列在書店中或是在放在倉庫,雖不是意圖營利,只要散布的份數超過五份,或是侵害總額按查獲時獲得合法著作重製物市價計算,超過新臺幣三萬元時,仍會侵害著作財產權人之散布權,除有民事責任外,須負第九十一條之一第二項之刑事責任。
3. 將輸入的水貨在國內加以出租,則屬侵害著作財產權人之出租權,除有民事責任外,須負第九十二條第一項之刑事責任。
  
貳、進口、銷售及出租大陸地區圖書的法律責任

    大陸地區圖書,除非是不受著作權法保護之著作,否則其著作財產權人或者就是大陸地區人民,也可能是由國外合法授權在大陸地區重製出版發行。而依兩岸條例第四十條第一項規定:「輸入或攜帶進入臺灣地區之大陸地區物品,以進口論;其檢驗、檢疫、管理、關稅等稅捐之徵收及處理等,依輸入物品有關法令之規定辦理。」因此,進口大陸地區圖書進入台灣地區,就是著作物真品平行輸入之行為。而如前所述,在現行著作權法下任何人要將大陸地區圖書進口到台灣地區來,即使著作財產權人在台灣地區並沒有合法授權之總代理商或是獨家專屬授權之被授權人,都還是要經過著作財產權人的同意,除非有第八十七條之一規定之少數例外情形,否則就視為是侵害著作權之行為,須負擔民事責任,而且所進口之大陸地區圖書,不屬於合法著作重製物,無法加以銷售、出租或散布。這是進口商的法律風險。
   
    至於銷售大陸地區圖書之經銷商,亦如前所述,未得到著作財產權人同意而自行進口之大陸地區圖書,並不屬於合法著作重製物,加以銷售可能構成侵害著作財產權人之散布權,不但有民事責任,還必須負擔刑事責任。即使只是單純拿來送人,只要份數超過五份,或是查獲時之侵害總額以合法重製物的市價計算超過新臺幣三萬元,一樣有民、刑事責任。目前大概極少有出租店有出租大陸地區圖書之情形,若有,同樣可能構成侵害著作財產權人之出租權,須負擔民、刑事責任。

    就以上著作權法規定來看,對大陸地區圖書之進口商及相關業者而言,先天上就處於極不利之地位,但這時誰能主張權利呢?
   
參、誰能夠對進口、銷售及出租大陸地區圖書的業者主張法律責任?

    依著作權法第八十七條第四款規定「未經著作財產權人同意而輸入著作原件或其重製物者」「視為侵害著作權」之文字來看,可以禁止真品輸入者,就是被輸入著作之著作財產權人。又因專屬授權之被授權人,依著作權法第三十七條第四項規定,在被授權範圍內可以以著作財產權人之地位行使權利,故著作財產權之專屬授權之被授權人應該也可以禁止真品輸入。又著作權法的刑事責任,大部份均為告訴乃論之罪,必須權利人即著作財產權人或是專屬授權之被授權人出面主張告訴或自訴之權利,司法機關才能受理。在民事責任上,更必須有權利人出面對侵權人提出民事訴訟,否則依「不告不理原則」,法院是不能主動追究侵權人責任。

    但必須注意的是,對於誰是可以主張侵權之權利人,依今年三月最高法院對於自訴人皇冠出版公司「哈利波特」案之判決(九十二年度台上字第一三七二號)認為,被告等人(即台灣地區進口商及散布者)所輸入之「簡體中文字版之『哈利波特』,既係經原著作權人之授權而為,且特別約定限於以簡體字版翻譯發行,依著作權法第三十七條第一項之規定,該項授權應屬合法。是上述中文簡體字版之『哈利波特』,與自訴人所獲授權發行之中文繁體字版『哈利波特』,既分屬不同之授權範圍。縱被告等有如自訴人所指之上述公然贈送、散布、陳列、持有及交付等行為,亦難認自訴人之著作財產權受何侵害。則自訴人既非直接被害人,其提起本件自訴,於法即有未合,依上說明,自應諭知自訴不受理之判決。至被告等是否有非法輸入大陸地區著作之行為,此乃屬其有無違反行政規定,而應受行政處罰之問題,自非法院所得加以審理。」、「『簡體中文字』與『繁體中文字』雖均屬廣義中文字之一種,然其字體既有繁簡之分,且台灣地區人民對上開二種字體中文字之熟悉程度及使用情形,尚非一致,難謂全屬相同,否則前揭授權證明書上又何須特別限定其授權之版本為『繁體字中文版』?上訴意旨泛謂上開二種文字完全相同,而據以指摘原判決不當,依上說明,尚非可取。又上訴人所取得專屬授權者既為『哈利波特』一書之「繁體字中文版」,而非『簡體字中文版』。則被告縱有散布及販售該書簡體字中文版』之行為,亦難指為有侵害上訴人著作財產權之情形。此與著作權法第八十七條第四款所指未經著作財產權人之同意,而輸入著作原件或其重製物(即所謂真品平行輸入)之情形有間,自不能相提並論。」

    簡言之,最高法院認為:只取得某著作台灣地區之中文繁體字版獨家專屬授權,無法阻止其他人進口大陸簡體字版著作到台灣來,因為繁體字版與簡體字版是不同的授權範圍,所以皇冠出版公司不是權利人,而不是直接被害人就不能提起自訴主張權利。至於進口商未經許可輸入大陸地區圖書之行為,是不是違反行政規定(即後述之兩岸條例相關規定),應該是由行政機關而非司法機關去裁罰。

    這時能依著作權法第八十七條第四款規定主張權利的人是:擁有中文簡體字版台灣地區散布權及輸入權之人,可能是原著作財權人,也可能是大陸簡體字版之出版社,因其可能被原著作財產權人授權擁有全球中文簡體字版之專屬授權。

    因之,依以上最高法院之判決,建議國內出版業者在與著作財產權人簽約取得某一著作授權之時,授權範圍應僅以台灣地區此一地理區域來劃分就好,不應再於台灣地區中劃分繁體字版與簡體字版,故契約內容應明確記載為:取得台灣地區之中文版(含繁體字及簡體字)之重製、散布及輸入之專屬授權。不然出版業者至少應取得台灣地區之中文繁體字版重製、散布及輸入,以及中文簡體字版之散布及輸入之專屬授權。前者是積極加以出版發行繁體字版的權利,後者則是消極可以阻止簡體字版平行輸入的權利,因已取得簡體字版之散布權及輸入權專屬授權,方有權利可以以直接被害人身分,主張平行輸入及銷售之大陸簡體字版書籍之人侵害其權利。

    若是連台灣地區之中文簡體字版之散布及輸入之專屬授權都無法取得,對於此種三角關係就只能透過各自的授權契約來處理。也就是國內出版業者在取得著作財產權人授權時,應於授權契約中一方面要求著作財產權人在其與大陸出版社之授權契約中,必須明定大陸出版社不得將簡體字版著作銷售到台灣地區。若台灣地區有進口商違法輸入,大陸出版社應停止供貨並要求其下游經銷商停止供貨給台灣進口商,以斷絕來源。且另一方面應約定擁有中文簡體字版台灣地區散布及輸入權之人(可能是原著作財產權人,也可能是大陸出版社)必須對台灣進口商及經銷商,主張違反禁止平行輸入之相關民、刑事責任,以保障國內出版業者之權益。但以上既然只是透過各自之授權契約來約束,效力有限,不能對契約以外之人來主張權利,且即使不加以履行,也只是負擔違約之民事責任,並無刑事責任可言。

肆、進口大陸地區圖書之行政管理法規

   目前大陸地區圖書要進入臺灣地區,除了以上規範私權之著作權法外,在政府機關之行政管理上,還有一關,就是兩岸條例第三十七條規定:「大陸地區出版品、電影片、錄影節目及廣播電視節目,經主管機關許可,得進入臺灣地區,或在臺灣地區發行、銷售、製作、播映、展覽或觀摩。前項許可辦法,由行政院新聞局擬訂,報請行政院核定之。」也就是說對於大陸地區圖書進口目前是採事先許可制,故即使進口商已依著作權法規定,取得著作財產權人同意可以將大陸地區圖書輸入到台灣地區,但與進口其他地區之圖書不同,在行政管理上仍然要得到新聞局之同意。未經新聞局許可而輸入者,依兩岸條例第八十八條規定,可處新臺幣四萬元以上二十萬元以下罰鍰,且應沒入該大陸地區圖書,不論該圖書是屬於何人所有。

    兩岸條例第三十七條規定之立法理由應出於對於兩岸對等交流與文化意識上之管制,而賦予行政機關事前許可制之公權力限制,與著作權法第八十七條第四款著作財產權人輸入權之規定,出於在私權上賦予著作財產權人市場區隔權利之用意完全不同,兩者條文效力彼此互相獨立。

    但在新聞局依法所訂定「大陸地區出版品電影片錄影節目廣播電視節目進入臺灣地區或在臺灣地區發行銷售製作播映展覽觀摩許可辦法」(九十二年四月八日修正發布),中第十三條卻有規定:「申請大陸簡體字圖書進入臺灣地區銷售者,應檢具下列文件、資料,向所屬公、協會提出申請:
一、申請書。
二、進口銷售大陸簡體字圖書清冊。
三、大陸簡體字圖書出版社出具該圖書無侵害他人著作財產權,且得於臺灣地區銷售之證明。
四、其他公、協會規定之文件、資料。
申請進入臺灣地區銷售之大陸簡體字圖書,應符合下列規定:
一、屬大專專業學術用書。
二、非屬臺灣地區業者授權大陸地區業者出版發行者。
三、非屬大陸地區業者授權臺灣地區業者出版發行者。
四、非屬臺灣地區業者取得臺灣地區正體字發行權者。
符合前二項規定之申請案件,公、協會應發給申請者銷售許可函,並將申請案影本及處理結果函知主管機關。
申請者得憑銷售許可函,辦理進口通關程序。」

    前述許可辦法第十三條第一項第三款所謂「大陸簡體字圖書出版社出具該圖書無侵害他人著作財產權,且得於臺灣地區銷售之證明」,應該就是指在著作權法原則上禁止著作物真品輸入之下,進口商必須取得著作財產權人同意可以將大陸地區圖書輸入台灣之證明文件。換言之,新聞局在其依兩岸條例規定對大陸地區圖書進口作行政管制時,因為同時要求申請人必須檢具大陸簡體字圖書出版社出具該圖書無侵害他人著作財產權,且得於臺灣地區銷售之證明,所以等於以行政手段保護了著作財產權人之輸入權。此外如前所述,擁有中文簡體字版台灣地區散布權及輸入權之人,可能是原著作財權人,也可能是大陸簡體字版之出版社(須其擁有台灣地區中文簡體字版之散布權及輸入權之專屬授權)。因之,新聞局前述許可辦法中只要求大陸簡體字圖書出版社出具證明,不一定符合當事人實際之授權狀態。

伍、結語

   一般而言,國內出版業者為取得著作之獨家專屬授權,必須向著作之原著作權人支付權利金,負擔翻譯、編輯等成本,且為推廣著作打開臺灣市場須支出各種行銷費用,諸如:製作各式廣告、舉辦新書發表會或是贊助比賽活動等等作為宣傳,被授權人有時也被要求必須建立合理庫存以隨時滿足消費者之需求,以免破壞著作或著作權人之整體形像等等。然而水貨商卻不必支付這些權利金、廣告費用等成本,沒有庫存積壓資金之壓力,有可能從事不公平之競爭,這大概便是著作權法之所以賦予著作財產權專屬輸入權之立法源由。大陸地區圖書輸入台灣時,同一著作在台灣地區若有專屬授權之被授權人,同樣也一定會有不公平競爭之感。然而在現行制式授權合約條款之下,國內出版社卻不一定有權對於進口書商及銷售者提出權利主張,因之,國內出版社以後在取得著作權人授權之時,於授權契約上應對於相關條款作更縝密之約定,以免到頭來權利落空。此外,就禁止著作權真品平行輸入而言,國內專屬授權之被授權人固然應該加以保護,但在著作權法立法政策上是否真的有需要全面賦予著作財產權人輸入同意權,不管有無總代理商或專屬授權之被授權人,一律禁止著作物真品輸入,因為如此一來反而不當限制了人民可以在第一時間自由接觸世界上(包括大陸地區在內)各式各樣著作之機會,與著作權法第一條規定著作權法之最終目的在於促進國家文化發展,顯然讓人覺得有些背道而馳。因之,立法政策上似乎應在保護著作財產權人之時,兼顧一般人民知之權利,在此之間謀求平衡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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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嚴裕欽律師
北辰著作權律師事務所律師
政治大學法學碩士
曾任基隆地檢署檢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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