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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假畫的法律責任(下)

文 / 嚴裕欽律師
【台灣法律網】


至於偽作假畫是否會牽涉到著作權法上的著作人格權呢?依現行著作權法規定,著作人格權包括公開發表權、姓名表示權與同一性保持權三種,而最有可能與假畫發生關聯的是姓名表示權。那何謂姓名表示權呢?依著作權法第十六條之規定,是指「著作人於著作之原件或其重製物上或於著作公開發表時,有表示其本名、別名或不具名之權利。著作人就其著作所生之衍生著作,亦有相同之權利。」因之,所謂姓名表示權包括積極表示姓名或名稱(包含本名、筆名或字號等)及消極不表示姓名或名稱的權利。

製作假畫之人若是以臨摹重製畫家具體畫作的方式作假,則該假畫便是屬於原畫之重製物,所以若是於原畫上本來就有原畫家之落款簽名,則製作假畫之人在假畫上以原畫上之表示方式來表示原畫家之姓名或名稱,並不違反姓名表示權。但若是原畫上原來並沒有畫家之簽名,則此屬於原畫家消極不表示其姓名或名稱的權利,若是製作假畫之人為了詐騙不知情的人,在假畫上表示了畫家的姓名,反而會侵害到畫家之姓名表示權。此外,若是原畫家於畫作表示真名,作假畫等人卻以別名來表示;或是反過來,原畫家於畫作表示別名,作假畫等人卻以畫家真名來表示,在解釋上也都有可能構成侵害姓名表示權。侵害姓名表示權的刑事責任,依著作權法第九十三條第一款規定,可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還可併科新台幣十萬元以下罰金。

但是在冒名繪製假畫的情形,由於這些冒名製作出來的假畫,並非原畫家著作之原件,也不是著作之重製物,原畫家當然對這些假畫沒有享有姓名表示權(這時候享有姓名表示權的人,就是那個畫假畫的人),對於這種冒用畫家姓名製作假畫之行為,依現行著作權法對於姓名表示權之規定內涵來看,並不會構成姓名表示權之侵害。但別忘了前面所講到,這種情形可以構成偽造私文書罪。

不過現行著作權法的前身,在十七年五月十四日所制定頒布之著作權法第二十六條曾經規定:冒用他人姓名發行自己之著作物者,以侵害他人著作權論。不過這個條文在八十一年立法院全盤修正著作權法時給刪掉了,當時是認為這種冒用他人姓名發表著作之行為,僅涉及民法上人格權中姓名權之侵害,並不屬於著作人格權內涵之故。

惟若從其他國家著作權法來觀察,可以發現法國、美國、英國的著作權法卻是明文規定這種冒用畫家姓名繪製假畫的行為,是屬於侵害畫家著作人格權中姓名表示權。

就真實案例而言,在八十五年間曾發生過知名前輩畫家李石樵先生的偽作案件。這件偽作案中製作假畫的人是曾向李石樵學畫的六十九歲何某,何某應是自認曾是李石樵的門生,熟悉李石樵畫風與落款簽名之故吧,所以才會甘冒法律刑責,製作李石樵的假畫。何某在八十四年七月間李石樵過世後,開始在其台北市八德路家中,在何某自己所畫的油畫上,偽造李石樵之署押「石樵」二字於油畫上。然後向被害人臺北市某藝術中心負責人葉先生詐稱這些署有「石樵」二字的油畫是李石樵之真跡,葉先生一時不察,就在八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以新臺幣二百萬元之價格向何某購買了二幅假畫。葉先生買到二幅假畫後,可能覺得不對勁,就向李石樵美術館館長黃明政先生請求鑑定,才赫然發現是膺品。隨後李石樵之繼承人得知有偽作訊息,就向臺北市警察局大安分局報案,經警方在同年四月五日在何某八德路住處搜索扣得另外三幅李石樵之假畫。案件經臺北地檢署檢察官偵查後,依法提起公訴。

審判中被告何某否認有構成犯罪,但第一審臺北地方法院依據扣案假畫等物證及相關人證,於八十五年十一月判決認定何某犯有著作權法第九十一條第二項意圖銷售而擅自重製他人著作財產權罪、偽造文書、詐欺等罪,並判處何某有期徒刑十月,另考量何某並未有前科紀錄,所以給予三年緩刑。何某上訴第二審臺灣高等法院之後,仍然否認犯罪,雖然承審法官並不採信,但法官審理後也發現事實上何某的犯罪手法是屬於冒用李石樵名義繪製假畫之類型,而非臨摹重製李石樵具體的畫作,因為何某所製作總共五幅李石樵之假畫,並沒有查到有李石樵之真品可供比對,所以撤銷臺北地方法院原判決,認定何某之行為並不構成著作權法第九十一條第二項之罪,僅成立偽造文書、詐欺二罪,但法官斟酌何某犯案全部情節後,仍然維持何某有期徒刑十月,緩刑三年之刑度。本案後來何某上訴最高法院,雖仍否認犯罪,然因最高法院認為何某之上訴並無理由,於八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駁回何某之上訴而全案確定。在本案中若非法官有恤刑考量,給予何某緩刑宣告,否則依法判處十個月有期徒刑的刑度,是必定要入監服刑的。

然而假畫事件層出不窮,八十七年發生了鄉土畫家洪通先生假畫案。在這件假畫案中製作假畫的人是曾經從事古董拍賣業的六十歲張某。張某以先前所購入的洪通畫集,臨摹仿造洪通畫作,並於假畫上偽造洪通之簽名,完成後張某就在八十七年十月二十二日拿到臺北市忠孝東路頂好商圈擺攤兜售,向路過之被害人王小姐謊稱:這些洪通畫作是張某購自洪通媳婦處云云,王小姐誤以為真,就以二萬五千元之價格向張某買了二張假畫。張某詐騙得手後,食髓知味就另行在八十七年十二月十一日自由時報上刊登「洪通圖讓」的廣告,不知情的被害人傅先生依廣告前來看畫,張某一樣騙稱是洪通真跡,傅某就以六萬五千元及行動電話一支為代價,向張某買入三幅洪通假畫。張某隨後又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自由時報刊登「洪通圖讓」的廣告,這次則因被騙前來看畫的被害人與張某因畫價談不攏,以致張某並未詐騙得手。但前述被害人傅先生,看到十二月二十五日自由時報又刊登「洪通圖讓」的廣告後,察覺有異而報警處理。經警方循線查獲張某並另外扣得洪通假畫四幅及臨摹工具一批等證物。

審判中被告張某坦承臨摹洪通假畫出售,但是否認有詐欺的意思,辯說:他並沒有騙被害人說是洪通的真跡云云,但第一審臺北地方法院依

據扣案假畫及臨摹工具等物證及相關人證,於八十八年四月判決認定張某犯有偽造署押、詐欺等罪,並判處張某有期徒刑六月,另考量張某並未有前科紀錄,且已經與被害人達成和解,悉數返還詐欺所得,而其犯罪動機出於貧病交迫等理由,所以給予三年緩刑。後張某並未對第一審判決提出上訴,全案因而於八十八年五月確定。在本案中法官顯然認為張某之犯罪手法是屬於冒用洪通名義繪製假畫之類型,因之並未論處著作權法第九十一條第二項之罪。此外本案若非張某有諸種可資考量之緩刑理由,法官因而給予張某緩刑宣告,否則依當時刑法規定即使張某僅判處六個月有期徒刑,仍是必須要入監服刑的。

甫於今年四月間過世之畫家劉奇偉先生說過:「藝術•••它是一種冒險、一種賭注。」從某些面向而言,藝術投資也像是一種冒險、一種賭注。對於一般人而言,購買藝術品也許只是直覺出於藝術欣賞的眼光,令自己賞心悅目、美化人生之外,保值增值之投資功能也許僅是附加的,稱不上是冒險或是一種賭注。但無論如何對於一般人而言買到假畫,金錢損失之外,受騙上當看走眼的感覺,對於心理的傷害也不輕。而對於藝術投資者而言,投資的眼光更是關係重大,動輒數百萬甚至上億元的投資卻買到假畫,損失可謂慘重。而從以上所述相關的法律規定以及實際案例來看,顯然製作假畫絕稱不上是責任甚輕的行為,除了民事損害賠償責任之外,更有可能構成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之罪,如此嚴重的刑事責任,應足為不法之徒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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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嚴裕欽律師
北辰著作權律師事務所律師
政治大學法學碩士
曾任基隆地檢署檢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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