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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律師專欄 > 張清浩律師

論刑事庭法官認定事實之正確性與機率

文 / 張清浩律師
【台灣法律網】


一、概說

一般而言,刑事庭法官在審理案件時,認定事實為其首要之任務。事實無法認定清楚,法官就難以形成被告有罪與否之心證,更遑論法律之適用了。依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四條之規定:「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推定其犯罪事實。」,所以事實之認定,必須依據證據為之。而且,證據必須要先具有證據能力,再由法官以心證衡量其證據價值,並據以為下判決之根據。在證據確鑿且被告又坦承不諱的案件中,法官固不會有認定事實錯誤之情形。但是如果各種證據之呈現,恰好在審理法官有罪心證形成之邊緣,必將會對法官造成嚴重之心理困擾。假設這個案件,又正好是犯罪手段殘忍之案件,被告又一直否認犯罪,法官審理各項據證後,又恰好剛剛滿足其有罪心證之形成,則法官極有可能會作出重刑之判決,並在判決中附帶說明被告犯罪手段殘忍且犯後態度惡劣。因而,一位有可能是無辜之犯罪嫌疑人,就會遭到冤枉了。

二、機率與司法

機率,乍看起來與司法沒什麼關連。不過,我想每位律師在遇到當事人委託案件時,幾乎每位當事人都會問:會不會勝訴?勝訴可能性多大?甚至有當事人強迫要以百分比回答。獲得案件並賺取報酬為目的之律師,就會說穩贏的,而先把案件接下來再說。至於較為正直的律師,也會困惑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如果斟酌當事人之說明與其所提出之資料後,認為輸的可能性很大,而決定要據實回答時,而這位當事人又是初次見面毫無信賴關係可言時,就得擔心客戶跑掉,做不成生意了。畢竟,不少人第一次要委託律師時,可能寧願委託看起來很有勝算把握的律師。

以刑事案件為例,律師在接受委託後,就得做出決策,決定採取什麼方式為被告辯護,在下決策前,理應評估究竟應該採取何種策略才能維護或獲取當事人之最大利益?其成功之可能性多大?這就與機率有關。法官在審酌案件中所呈現之各項證據時,所要決定的,就是被告犯罪之可能性有多大?這也與機率有關。只不過,律師是預期未來事件發展之可能性;而法官是決定過去發生之事情之可能性。

三、證明有罪之程度及其影響

在我國刑事訴訟制度中,法官在評價證據認定事實時,係依據自由心證原則而為判斷,亦即證據之證明力全委由法官之自由判斷。但是證據之證明力,須達何種程度,才能為有罪之認定?最高法院在七十六年台上字第四九八六號判例中謂:「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至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為有罪之認定,倘其證明尚未達到此一程度,而有合理之懷疑存在時,事實審法院復以就其心證上理由予以述,敘明其如何為無罪之判決,尚不得任意指為違法。」。

然後看看美國,在美國之司法審判制度下,陪審團要為有罪之宣判時,必須不得存有任何超越合理的懷疑(beyond a reasonable doubt)之程度。以美國加州為例,法官在刑事案件中,須先向陪審團宣讀「合理之懷疑」(reasonable doubt)之定義:「這不僅僅是一個可能的懷疑,因為所有與人有關的事務,都會有某些可能或想像的懷疑。這是指在案件中,已就所有之證據予以完全之比較與考量後,陪審員內心無法認為他們覺得經起訴的事實須加以定罪」,原文如下:"It is not a mere possible  doubt; because everything relating to human     affairs  is  open to some possible or imaginary doubt. It is that  state of the case, which, after the  entire comparison and consideration of all the  evidence, eaves minds the of jurors in that condition that they cannot say they feel an abiding conviction of the truth of the charge." (註1)。以上這段文章,是規定在美國加州之刑事法 (Penal Code)(註2)。

再接著看看德國,德國是認為法官要為被告有罪之認定,其證據之證明程度,必須達到「接近確實之概然性程度」(註3) 。

那麼,被告有罪之證明程度,要如何才算達到「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至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或不存有超越合理懷疑,抑或接近確實之概然性程度?以上三者,雖然各有描述,但總而言之,要表達的意思應該是相同的,只是沒有用具體的數學語言表示出被告有罪之證明程度。這種程度,並未要求到百分之百確信被告有罪之程度。但是,是否能以具體之數字描述之?也就是說,我們要求法官應以多少的確信機率來認定被告有罪?十分之九?或是百分之九十九?還是千分之九百九十九?即使是一個相同之案件,假設所有能調查之證據都已經調查,在有罪確信之機率能予以量化之情況下,某一位法官,心理上認為各種證據之呈現要到90%之確信被告有罪之機率,他才會為有罪之宣判;另外一位法官,則心理上認為要到99%之確信被告有罪之機率,他才會為有罪之宣判,這就會造成審判之差異。不過,大部分的法官在心證形成上,似乎不會有數字上之機率之觀念存在,法官只是在心理上認為被告「極有可能」犯罪或「有可能」犯罪。因此,無論是「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至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不存有超越合理懷疑或接近確實之概然性程度,由於其等皆屬於一種不確定概念,導致在適用上,每個人對被告犯罪可能性之認定,都可能會有所不同。因此,我們可以說,審判具有某種程度的不可預測性。

以較嚴格的證明程度來認定被告有罪,就會造成犯罪手法較為高超的人比較無法被定罪,同時無辜的人也比較不會受到冤枉;如果以較寬鬆的程度來認定被告是否犯罪,雖然比較不會放走犯罪嫌疑人,但是就會使無辜的人受到冤枉的可能性提高。所以如果偶爾想陷無辜者於罪,酷刑是一種好方式,也遍行於許多表面上文明之國家;如果偶爾想讓有罪的人獲釋,嚴格證明的證據制度就不錯,唯一的問題就是不能二者兼得(註4)。不過,刑事鑑識科學的發展,可以提高認定被告是否犯罪之確信程度,並減少無辜的人被定罪的機率,例如DNA鑑定(註5)。但是,還是有部分的犯罪領域,是幾乎沒有刑事鑑識科學適用之餘地,如一般之詐欺犯罪,告訴人指述被告有如何欺罔而使人陷於錯誤之犯行,即使有提出證據,而被告否認,法官仍然得考慮告訴人、證人及被告陳述之真實性有多高,而難以運用刑事鑑識科學來找出真相。

如果將認定被告有罪之確信機率予以量化,我們可以據此算出監獄中關著無辜囚犯的數目。截至民國八十九年十一月底,我國監獄所收容之受刑人,共有三萬七千八百八十八人(註6)。因此,法官在審酌證據後,如以99%確信被告有罪,才會宣告被告有罪時,則會有1%的人,因為恰好陷入無法駁倒合理懷疑之99%成立可能性之困境,而被判有罪。則我國監獄受刑人內,就會大約有三百七十八人是無辜入監服刑的。將前述確信被告有罪之機率提高為99.9%時,則監獄受刑人內,就會大約有三十七人是無辜的。那有罪的人因證據不足而倖免入獄之人數呢?由於前述量化後之比例是以多少百分比確信被告有罪後,才會為有罪之宣告,所以尚難以之計算有罪者倖免入獄之可能人數。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越嚴格之證明程度,會造成僥倖免於入獄的人數增加,進而可能成為造成社會治安惡化之之一小因子。

一九八三年,美國俄亥俄州州立大學的阿葉拉特納(Arye Rattner),完成一篇博士論文,估計美國司法系統內被起訴與定罪的人之中,有千分之五的人是清白的,照這樣算起來,在美國每一年就有八千五百個冤獄的案件(註7)。我國司法體系對於證據法則之規範、刑事鑑識科學之運用程度與法官適用證據法則之嚴謹性,能比美國還更先進與嚴謹嗎?以我國之法律及刑事鑑識人才絕大多數都是遠渡重洋至美國留學之情況來看,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有可能是否定的。但是,在此假設我國就證據之證明程度與一九八三年之美國是相同嚴謹的,則以千分之五之冤獄率,來計算截至民國八十九年十一月底,我國監獄收容之受刑人中,可能會有七十五人是清白的。我國人民對於司法之信賴度,依據司法院所公佈之在民國八十九年十二月所做之「一般民眾對法院服務滿意度」調查結果,一般民眾認為能獲得公平正義判決結果者平均占38.4%(註8),另外一份調查時間是在八十九年九至十一月之「民刑事案件審判過程滿意度調查結果」,訴訟當事人對於刑事判決結果之信服度,在地方法院是57.88%,在高等法院是44.73%(註9)。依據前述調查結果來看,前述我國監獄收容之受刑人中,冤枉人數是七十五人的數目,可能有所低估。

四、審判之不可預測性與死刑之存廢

法官是由受有法律專業訓練的凡人所擔任的,既然是凡人擔任,就免不了發生錯誤,所以偶爾的錯誤,不得不會是一個預料中的事。但是,對於一位被捲入司法機器的無辜人士而言,這可能是悠關一生前途與幸福的搏鬥。美國一位常常在法庭中作證人類記憶之不可靠性之心理學家 Elizabeth Loftus 女士,對於認為世界上沒有完美的司法體系且錯誤本來就是預料中事的人們,悲憤地問了一句話:如果那是你的生命,你會滿意「錯誤」這兩個字的解釋嗎?(註10)

由於是由凡人來擔任法官,法律或司法界對於宣判被告有罪之證據證明力之程度,又僅有抽象的定義,如「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至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或不存有超越合理懷疑,抑或接近確實之概然性程度。則由於每個人因其所受之文化、教育、經驗之不同,導致對前述抽象定義之解釋,也會有所不同。因而,司法審判就會具有某種程度不可預測性,不可預測性之程度越高,人們提起訴訟或上訴的比例也會越高。因為,在宣判前,訴訟當事人難以預測依據案件中所呈現之證據,應該要受到何種判決。

即使有著數量可觀的判決先例,一再闡釋著何種證據具有證據能力;且法官得心證之理由不僅須載明於判決內,更不能違反經驗法則與論理法則(即邏輯);並定義出宣判有罪之證據證明力程度。但是,每位法官由於其所受之文化、教育與經驗之不同,對於經驗法則與邏輯之詮釋,可能有所不同;對於證據之證明力,其認知也會有所不同;進而影響犯罪事實之認定,也會有所不同。例如,某一位法官會相信對於被告素無仇怨間隙的人,所指述被告之犯罪情節;而另一位法官會認為不能單憑某證人之指認,即遽入人於罪。

就是由於人類判斷的主觀性所造成之審判不可預測性,冤獄難免會發生。如果被定罪之被告所獲得的是一般自由刑,那他的人生還有挽回的餘地,還有希望。如果他所獲得的是死刑定讞之判決,一經執行,再無挽回的餘地,再無希望。如前所述,一位法官在調查所有證據後,各項證據之證明力剛好在其心證認定有罪程度之邊緣,經其選擇出被告有犯罪之認定後,但是由於犯罪手段兇殘、被告否認犯罪,而認為其犯後態度猶飾詞狡辯,且有永久隔離社會之必要,刑法又無規定在證據不是非常足夠之情況下,可以減輕其刑,因而做出量處極刑之判決,此舉將有可能將一個無辜清白的人,送上執行死刑的刑場。縱然某些人罪無可恕,且有永遠隔離於社會之必要,但是只要將刑法有關無期徒刑的規定,修正為不得假釋,並延長有期徒刑的最高年限,仍然可以將原來依現在之標準,應判死刑的受刑人,永久隔離於社會。

五、結語

機率,不僅是數學的語言,也是統計學的語言。我們不應該只是將統計學運用在一般司法統計上,度量各級法院的各種判決比例、上訴率、收案結案情形,來供司法決策者參考。我們更應該將統計學與機率運用在各項證據之準確度,例如目擊證人指認正確之機率(註11)、測謊準確性之機率、交通事故中各種可能肇事原因之機率等等,由司法機關或大學相關院所據此做出客觀且足以讓人信賴之實驗,再交由法官做為判案根據之一,並加強刑事鑑識科學之研究與發展,以增進法官判案之正確性。而大學法律系所及司法官訓練所,也不應完全專注在法律適用之教學上,更應開設有關如何認定事實之課程,以培養出能更為正確斷案之司法官。另外,我們或許可以思考是否要將認定犯罪事實所應具有之法官心證之確信機率,以具體的數字規範在刑事訴訟法內,以讓審判之不可預測性降低。雖然,只要是法官由人擔任,人類又不能發展出百分之百確認過去事實之科技,那麼,永遠都會有司法不公及冤獄存在。我們所能做的,只是降低其機率而已。


註1:THE PENAL CODE OF CALIFORNIA, Section 1096.

註2:因為美國加州是將刑事實體法及刑事程序法全部規定在一部法律內,所以筆者將 Penal Code 翻譯為刑事法。

註3:黃朝義著,刑事證據法研究,頁274,1999年5月版。

註4:Lewis,H.W.  Why flip a coin? :the art and science of good decisions, 1998, 李佩芝、高鴻翔譯,理性賭局,頁296,商周出版,1999年。

註5:人類的基因組,包含了大約有三十億個鹼基對,但是人類個體間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基因結構都是一樣,只有千分之一不相同,但是算起來仍有約三百萬個鹼基對不同。DNA鑑定,只能就其中幾個片段比較,不同者,絕對不同,如果相同,雖然總合之出現頻率是幾千萬分之一或幾億分之一,我們仍然只能說,非常、非常、非常有可能就是這一個人。

註6:最新之法務部矯正統計資料列表,位於下列網站:http//www.moj.gov.tw/tpms/internet/newdata/newtable2.html。                 
本文作成時所參考之最新(八十九年十一月)之監獄受刑人人數,請參考:http://www.moj.gov.tw/tpms/internet/indicator/t10-1.html。

註7:Elizabeth Loftus & Katherine Ketcham,  Witness For the Defense, 1991,林淑貞譯,辯方證人,頁35、36,商周出版,1999年。

註8:民國八十九年十二月一日至九日所做之「一般民眾對法院服務滿意度」調查結果,公佈在下列網站:  http://www.judicial.gov.tw/hq/juds/3_p8912.htm

註9:民國八十九年九月至十一月間之「民刑事案件審判過程滿意度調查結果」,公佈在下列網站: http://www.judicial.gov.tw/hq/juds/2_c8912.htm

註10:同註7,中譯本頁17。

註11:李昌鈺博士認為,有三成的被害者都會指認錯誤。請參閱李昌鈺口述、鄧洪整理,神探李昌鈺破案實錄,頁79,1998年版。這還是在美國列隊指認之情況下所做的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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