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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律師專欄 > 戴世瑛律師

台灣法治西進大陸﹖---「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研討大陸人民法院審理涉台民商事案件之法律適用

文 / 戴世瑛律師
【台灣法律網】


眾知法律的選擇適用,是三段論下,司法機關審理案件,定紛止爭的大前提。於案件事證牽涉不同法域,而各法域之法律規定間又互有衝突歧異時,尤為關鍵。

2017年7月28-29日,由大陸「海峽兩岸關係法學研究會」(以下簡稱「海研會」)主辦的「第六屆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在甘肅省蘭州市召開。據統計,共有來自兩岸法律界210餘名的專家學者參加。共收到論文50餘篇,討論項目,包括了兩岸經濟社會融合發展的法理基礎、兩岸司法改革與司法合作、兩岸人民往來與權益保障、兩岸相關制度比較研究等。與上屆相同,本次筆者係以台中律師公會成員名義參加,並援例提交論文。會中,吾人對於大陸人民法院於審理涉台民商事案件時,兩岸法律選擇適用問題的相關研討,特別印象深刻---

在28日大會後半場,台北大學陳榮傳教授在講演「涉兩岸民事關係的法律適用與省思」時,即先以一宗2011年福建省三明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涉兩岸收養繼承案件(2011三明初字第24號民事判決)為例,詳細闡述了涉兩岸民商事案件法律適用問題的複雜度與重要性。

如以過去情況來說,相較於1992年台灣制定《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時,對於在台審理涉及大陸地區人民案件直接適用大陸法律,即予明文入法。往昔大陸對於其人民法院審理涉台案件,得否直接適用台灣之法律,態度相對保守模糊。
據中國政法大學齊湘泉教授的研究,大陸1985年頒佈的《涉外經濟合同法》規定「合同當事人可以選擇處理合同爭議所適用的法律」;1987年最高人民法院發佈《關於適用<涉外經濟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答》規定「當事人選擇的法律,可以是中國法,也可以是港澳地區的法律或者是外國法」,均未明白規定大陸與台灣當事人之間的合同關係,是否允許\當事人選擇適用台灣法律。但自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發佈《關於人民法院認可台灣地區有關法院民事判決的規定》,肯定台灣地區有關法院的民事判決和仲裁機構的裁決所確定的民事權利,在不違反一個中國原則和法律基本原則、不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前提下,經大陸人民法院審查認可後,可以在大陸得到執行;被認可的台灣地區有關法院民事判決需要執行的,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規定的程式辦理。加上其後一系列擴大了認可範圍的司法解釋,在法院判決是依據法律作出,判決權利是依據法律確認的前提上,等於已間接地承認台灣民商事法律在大陸的效力。惟因立法層面上,仍然回避台灣法律適用問題,導致大陸實務,如2006年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台灣美商花旗銀行臺北分行與香港瑞軒有限公司、台灣瑞軒! 實業有限公司、郭國勝信用證押匯糾紛案時,面對當事人選擇適用台灣法,該院就認為“本案各方當事人均約定適用臺灣地區法律,但因我國法律未明確承台臺灣地區民商事法律的效力,故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150條的立法精神,本院直接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大陸法律作為本案的准據法”(參照氏著,論台灣民商事法律在大陸的認可與適用,載於2012年第1期《雲南大學學報法學版》,頁155)。

針對此理論矛盾與立法滯後,趁著大陸「中國法學會」2006年8月間在福州舉辦「2006海峽法學論壇」時,筆者即曾以台中律師公會大陸法令研究委員會主任委員身分,用「開放選法 再創雙贏」為題,投書建議對岸:儘速以頒布新法或司法解釋之方式,明確肯定涉台民商事案件可以適用台灣地區之民商法律。尤其有關涉台經濟合同,應容許\締約當事人得以自由之合意,選擇台灣地區的法律,作為履約與糾紛解決之準據法(經收錄於論壇論文集上冊72-80頁)。
可喜的是,大陸最高人民法院已自2011年1月1日起,施行其所制訂法釋〔2010〕19號《關於審理涉台民商事案件法律適用問題的規定》。該解釋第1條第2款明文規定:「根據法律和司法解釋中選擇適用法律的規則,確定適用台灣地區民事法律的,人民法院予以適用」。可說是改變了自1949年宣布全面廢除「中華民國六法全書」以來,一向迴避正視我獨立法域的立場,務實地邁出了承認與尊重台灣法治的一大步。

經過6年多的實踐,迄今大陸人民法院對於適用台灣地區民事法律,具體的運作情況如何?因礙於在台蒐究資料不易,復攸關赴陸我方居民訴訟權益,故筆者對此頗感好奇。

按論壇論文所收錄,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劉文戈助理教授「論台灣地區判決先例的查明及適用」一文,因我最高法院判例具拘束力,係構成台灣民事法律的重要淵源。故其肯認上述人民法院准予適用台灣法律的範圍,也應包括「最高法院民事判例」在內。

另據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薛永慧副教授的調查,與其所提「涉台民商事案件法律適用研究---以大陸5省(直轄市)法院的司法實踐為基礎」一文的分析。目前大陸人民法院法院對於涉台民商事案件法律適用,仍然存在著:任意適用衝突規範現象普遍、對衝突規範與域外法適用採取規避態度、台灣法律適用率偏低、對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司法解釋欠缺理解與重視等諸多問題。薛歸結其原因,計有:制度起步過晚、缺乏經驗、對台灣法律地位與效力長期未予確定、因涉台事務具高度敏感性與政治性,對台灣法律適用故持保留審慎、查明理解台灣法律存在困難障礙、相關資料庫建置欠缺、連結台灣網站受限制、通過司法互助與專家徵詢方式仍在探索嘗試階段等等。

其中,與法律選擇適用,息息相關的域外法查明,是大陸涉外與涉台司法審判久經未決的難題之一。如照廈門市海滄區人民法院涉台審判庭張玲玲法官的見解,由於現行的域外法查明途徑,包括當事人提供、法院自行查詢、專家協助、兩岸司法互助等,耗時費事,並不能滿足相關案件遞增下的審理效率訴求。連帶導致實踐中,大陸法官對於適用域外法,包括台灣法律,存在著被動性。在其所發表「第三方機構在查明台灣地區法歸方面的適用初探」一文中,也以大陸H法院涉台審判實務為研究樣本,剖析了在涉台審判實務中引進導入第三方協力機構,例如新設的深圳「藍海現代法律服務發展中心」,與各大學所屬的外國法查明中心,進行台灣地區法律查明的必要可行性及相對優勢。並據以提出,應對於此一革新的委託查明途徑,予以常規化適用的建議。

倘就筆者淺見,前揭現實障礙外,因前述大陸最高人民法院的規定,按其內部定性與效力位階,僅係規範下級機關的「司法解釋」,而非常態性,或更上位的「法律」。原就欠缺法的權威性、絕對拘束力,與確實安定性。另細繹該規定,何謂「涉台民商事案件」?何種案件屬於「確定適用台灣地區民事法律」?均乏明確。何況,規定第3條,對於適用台灣地區民事法律,還設有「確定適用有關法律違反國家法律的基本原則或者社會公共利益的,不予適用」,即學理上所謂「公共秩序保留原則」的限制,也相對增加了執法者操作的難度與恣意性。至於目前人民法院委託所謂第三方法律查明機構,雖說效率較高,且暫免收費,但其專業可信度、合法性與公正性,終究還是不如既有兩岸司法互助的委託調查機制。上述法制內外,林林總總,都可能是構成大陸人民法院對選擇適用台灣法律,態度消極的因素。

儘管現有窒礙仍然不少,但持平而論,上述最高人民法院的開放適用台灣法律,畢竟還是跟上了我《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的立法腳步。也為兩岸法律衝突的徹底解決,開啟了新的機會與方向。更體現了兩岸「法域獨立」、「對等互惠」與「相互尊重」的精神。再加上同文同種,與法制均屬大陸法系的背景優勢,必然也會因此加快了雙方法治互相交流學習,有利於法律服務跨境執業,與司法單位系統合作。最重要的,正如同薛永慧副教授前文的評析:適用台灣法律裁判案件,「可以豐富我國法院域外法適用與查明的實踐、促進兩岸民眾權益平等保護、提升兩岸人民福祉」。即任何一方民眾進入對岸法域時,倘遭遇發生民商事糾紛,如受理法院能夠寬容理性地,選擇適用當事人較熟悉的法律來解決,勢將有效減低對當地司法的不信任感,消弭彼此人權法治程度落差,並促進雙向的投資互動。

綜上,縱然兩岸政治上仍處於分裂狀態,但藉由人民法院審理涉台民商事案件的法律選擇,台灣法律仍得以開放適用於大陸,誠可視為中國法治發展的一大進程。故前揭大陸學術與實務界的司法調研與實證分析,實值肯定,並給予高度重視。我方除應對接地開展相關研究外,如何積極發揮既有兩岸司法互助的機制功\能,督促法院配合協助法律查明,共謀有效解決彼此法律競合衝突,以確實維護民眾權益,仍有待日後雙方的持續努力(原稿「對立與融合---參加蘭州<第六屆兩岸和平發展法學論壇>有感」,載於《中律會訊》第20卷第4期,201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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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戴世瑛律師
臺灣執業律師、政治大學法學碩士、北京中國人民大學法學博士、大陸國家司法考試及格

經歷:台中律師公會大陸法令研究委員會主任委員、律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大陸法令研究委員會委員、2005年6、7月廈門大學講授「臺灣法制概論」。2006年9、10月天津南開大學講授「臺灣法制概論」、2010年10月13-27日北京師範大學講授「區際刑法--臺灣刑事法問題」、亞洲大學「大陸法制概論」兼任講師、雲林科技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中國大陸法律」兼任助理教授級專技人員。

E-mail:tai0910@seed.ne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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