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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代辦員(俗稱黃牛)是這樣玩的-再論保險法第94條第2項之第三人直接請求權

文 / 朱政龍律師
【台灣法律網】


一、案例:

某甲投保有A保險公司之強制及任意汽車第三人責任保險。某日駕車不慎,撞傷某乙,造成某乙身體多處受有擦挫傷等傷害。又於事故發生時,某甲即告知某乙,其有投保任意汽車第三人責任險,保險公司應該可以賠,保額剛好就是一百萬,因此某乙即對某甲提起刑事過失傷害告訴,附帶提起民事損害賠償請求,打算採取以刑逼民的方式,請求某甲賠償其損害計新台幣一百萬元。惟因某乙僅受皮肉傷,其醫療費用僅數千元,縱加以精神慰撫金恐亦無法達到一百萬元。某乙心有不甘,經其認識之保險代辦員(俗稱黃牛)某丙從中指導,於民事案件開庭審理時,某甲可自始即不出庭,由某乙一造辯論而為判決;或者某甲可對於某乙之請求均不抗辯或予以承認,亦可以達到某乙全額勝訴之結果。待判決後某甲配合不予上訴,待判決確定後再向A保險公司報出險。

此時A保險公司始得知其被保險人某甲已被法院判決確定,須賠付某乙新台幣一百萬元。雖A保險公司覺得甚不合理而予拒賠,但此時某乙依保險法第94條第2項直接請求權,請求A保險公司依已確定之前判決,賠付新台幣一百萬元。請問此時法院應否判命A保險公司依某甲與某乙間之已確定判決賠付一百萬元予某乙?

二、責任保險被保險人與保險公司之間的利益衝突:

過去國內學者在討論到責任保險人之給付義務時,除「給付保險金之義務」外,於討論責任保險人的「權利保護之義務」時,多著重在責任保險人的「和解參與義務」以及「協助抗辯義務」上,要求責任保險人必須協助被保險人抗辯第三人之無理請求。惟實務上操作之結果,被保險人鮮有與其保險人站在同一陣線者,尤其是當其保險金額足夠時,因為這樣子才符合「人性」。

站在被保險人之立場,其於事故發生後唯一希求者,厥為儘速將事情解決,由保險公司賠付予受害之第三人,以免其受刑事及民事之訴追 。是以若第三人之請求在其保險金額範圍內,不論是否合理,被保險人均希望保險公司依該第三人之要求賠付。然而站在保險公司的立場,仍須從實計算該受害第三人於法律上損害賠償得請求之金額為何,而非完全依該第三人之請求金額賠付。

此時即產生被險人與保險公司利益衝突的情況。被保險人若其責任險保額足夠,試問其為何要去盡力抗辯第三人之無理請求?因為縱使抗辯成功,得利的也是責任險的保險人;抗辯失敗,被保險人自己還必須承擔過失傷害的刑事罪名。兩相權衡,實在無法期待被保險人會去對於第三人的無理請求盡力抗辯,反之,被保險人與受害第三人站在同一陣線,要求保險公司儘快依該受害第三人之請求賠付,不是才符合正常理性之人的想法嗎?

三、保險法第94條第2項之「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應負損失賠償責任確定時」,是否應包括「一造辯論判決」、「認諾判決」或「消極不爭執之判決」?

保險法第94條第2項文字為:「被保險人對於第三人應負損失賠償責任確定時,第三人得在保險金額範圍內,依其應得之比例,直接向保險人請求給付賠償金額。」

國內學者在討論責任險被保險人與受害第三人串謀以圖詐領保險金的情況時,多僅討論到以「和解」 之方式串謀,似無人論及以民事訴訟法上之「一造辯論判決」、「認諾判決」或「消極承認判決」等方式,以求達到保險法第94條第2項被保險人賠償責任「確定」之要件;甚至有學者認為保險法第94條第2項「確定時」要求必須被保險人與受害第三人之間賠償責任之判決確定,太過嚴苛,應包括和解、承認等事由,即可認定為賠償責任已確定。

蓋保險法第94條第2項之第三人保險金直接請求權,本意係為緩和傳統責任保險採取「分離原則」 之弊端,以及責任保險社會化之後,加強對於受害第三人之保護而設。

然保險法第94條第2項自90年7月增訂以來,適用問題叢生,除其法條文字:「損失賠償責任確定時」、「第三人得在保險金額範圍內,依其應得之比例…」不知如何定義與適用外,另關於此一請求權是繼受於被保險人或係獨立之請求權?時效期間如何計算?與民法第242條之代位權如何適用?等諸多問題,均產生適用時之疑義。

保險代辦員(黃牛)也是因為看到本條項立法之諸多缺漏,又因為立法者當時未作法律面之通盤考量、保險法學者對於民事訴訟程序亦不甚瞭解、學者亦僅有討論過被保險人與受害第三人以「和解」方式通謀時的解決方法,保險人不受拘束云云,但若係透過法院判決,一般認為是透過法官為公正第三人所為之裁判,內容應該不可能會不合理。

殊不知民事案件為當事人進行主義,如果被告對於原告之損害賠償請求消極不為抗辯、或僅作些微的抗辯、或直接對訴訟標的為認諾判決 、或一造辯論判決,都可以達到「以法院判決的方式並符合受害第三人之請求金額」的目的。

這時候受害第三人與被保險人僅須靜待判決確定,再由受害第三人持此判決向保險人依保險法第94條第2項「第三人直接請求權」請求保險金即可,完全符合保險法第94條第2項「確定時」最嚴格的條件(法院之確定判決),試問:縱然該判決金額與受害第三人之損失狀況相差甚鉅,幾乎完全不合理,保險公司於此時又能如何抗辯?

四、結論與建議:

現行保險法第94條第2項,立法文字疏漏,致使實務運用上爭議百出、弊端叢生。依作者淺見,實應刪除保險法第94條第2項之規定,回歸民法第242條代位權之規定,僅於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等政策性保險,始有特別立法保護受害第三人之必要,而特別規定受害第三人之直接請求權。試分析理由如下:

(一)受害第三人依民法第242條代位權規定請求,仍可緩和責任險分離原則之缺失:

民法第242條規定之文字如下「債務人怠於行使其權利時,債權人因保權債權,得以自己之名義,行使其權利。但專屬於債務人本身者,不在此限。」訴訟實務上第三人多以被保險人及保險公司為共同被告(兩者為不真正連帶債務),於對保險公司之聲明部份,則請求保險公司對被保險人為給付,而由受害第三人代位受領保險金。現今司法實務上亦多不認為民法第242條須以債務人陷於無資力為必要。

如此即可將責任保險人、被保險人拉在一起,於一訴訟中請求之,解決分離原則的缺失;法院於同一訴訟中審酌受害第三人所受損害與責任保險人應給付之保險金,亦可防止不肖人士利用訴訟程序(一造辯論判決或認諾判決…等)及兩訴間之裁判時點歧異(前訴:一造辯論判決確定,再提起後訴:第三人直接請求保險金),詐領超過第三人實際損失之保險金;或者造成被保險人必須自行對第三人負擔額外賠償金額的風險(若後訴法官認為不受前訴判決拘束,另行審酌保險賠償金額,而判決之金額又小於前訴判決時,被保險人於法律上反須對該第三人自行負擔該超過部份之賠償金額)。

(二)解決請求權消滅時效之爭議:

受害第三人於一訴中依民法第242條同時向被保險人以及保險公司請求,可避免若第三人僅先向被保險人請求,於訴訟終結時若已罹於保險金請求權之消滅時效(保險法第65條第3款,自被保險人受請求時起算兩年),受害第三人持該判決再向保險公司請求時,遭保險公司依保險法施行細則第9條「第三人依本法第94條第2項規定,直接向保險人請求給付賠償金額時,保險人基於保險契約所得對抗被保險人之事由,皆得以之對抗第三人。」予以拒賠。雖司法判決實務上(例如台中高分院96保險上易字第5號判決)有認保險法第94條第2項之第三人直接請求權係本於法律所賦予之固有請求權,非繼受或代位被保險人之權利,無保險法第65條第3款之適用,而應以「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損失賠償責任確定時」為時效之起算點,惟此見解似又與上述保險法施行細則第9條之規定相牴觸。凡此爭議若能由受害第三人依民法第242條同時對於被保險人及責任保險人於一訴中請求,即可避免此種爭議,且符紛爭解決一次性之原則。

由以上之分析可以得知,現行保險法第94條第2項立法文字有欠周嚴,對於何謂「確定時」更是眾說紛云,其第三人直接請求權究係固有權利或代位、繼受而來之權利等,至今則仍爭議不斷。

本文仍建議刪除現行保險法第94條第2項之文字,於一般責任保險之情況(非政策性責任保險),為保障被保險人之權利(責任保險主要仍係在保障被保險人而非第三人),並避免保險代辦員(黃牛)等不肖人員利用訴訟程序漏洞詐領超過損失金額之保險金,仍以回歸現行民法第242條之代位權規範為宜,不適合再於保險法另行畫蛇添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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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政治大學法學士
政治大學風險管理與保險所碩士(管理組)
中華民國律師
國泰世紀產物保險(股)公司法務室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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