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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上的「犯罪行為」--評台灣台北地方法院94保險字第49號、94保險字第54號判決

文 / 朱政龍律師
【台灣法律網】


一、前言:

民國94年2月5日修正前之「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規定:「保險人對於受害人因下列情事所致之體傷、殘廢或死亡,不負給付保險金之責任:一、受害人或受益人與被保險人或加害人串通之行為所致者。二、受害人或受益人之故意行為所致者。三、受害人或受益人從事犯罪之行為所致者。」其立法意旨謂:「強制汽車責任(保險)以保障汽車交通事故受害人為首要目的,其不保事項或除外責任固應加以限制,惟本條第一款及第二款情形屬道德危險,如令保險人負給付責任,勢將損及經營基礎,而第三款之情形,如令保險人負給付責任,亦顯與公序良俗有所牴觸,故均予除外不保。除此之外,保險人不得任意援引其他理由拒絕給付保險金。」

民國94年2月5日修正後,本條改列「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8條第1項:「受害人或其他請求權人有下列情事之一,致被保險汽車發生汽車交通事故者,保險人不負保險給付責任:一、故意行為所致。二、從事犯罪行為所致。」其修正理由為:「受害人或其他請求權人所為之故意行為或犯罪行為應為保險人拒絕理賠事由,以避免道德危險,惟現行條文第一款『串通之行為』可函蓋於『故意行為』範圍,爰修正為『故意行為所致』,另受害人或其他請求權人之行為應與受害人之傷害或死亡間存有因果關係,爰修正第一項序文之規定。」仍保留將受害人的「犯罪行為」所致的交通事故除外不保的規定。

惟依台灣台北地方法院94年保險字第49號及54號等判決,所持理由似將汽車交通事故之受害人,若其飲酒駕車行為構成刑法第185條之3:「服用毒品,麻醉藥品、酒類或其他相類之物,不能安全駕駛動力交通工具而駕駛」的「公共危險罪」,排除在(舊)「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犯罪行為」適用之外。

然觀諸其判決所持判斷理由,似嫌牽強,亦乏明確標準,究該如何解釋(舊)「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的「犯罪行為」?實值探討。

二、刑事自然犯與法定犯之區別:

傳統刑事法理論上,為區分「刑事不法」與「行政不法」之「質」的差別,而有提出「自然犯」與「法定犯」的理論。所謂「自然犯」(mala in se),係指一個實質上違反社會倫理道德的違法行為,因侵害公共秩序、善良風俗,為一般社會正義所不容者【1】 。而「法定犯」(mala prohibita)係指本質上不違反倫理道德,原無社會危險性,由於國家欲達成某種行政或政策之目的,而由法律加以規定處罰者【2】 。然此一分類方法因未有明確判斷標準,早已為學界所揚棄。

觀諸台北地方法院此兩號係爭判決之理由認為:「按刑法第185條之3服用酒類不能安全駕駛而駕駛之公共危險罪,其立法目的乃為維護交通安全,增設服用酒類或其他相類之物過量致意識模糊駕駛交通工具之處罰規定,以防止交通事故之發生。而飲酒行為本身,並不具反社會性,乃因飲酒至相當程度,致不能安全駕駛,有危害他人之虞,始有於政策上立法加以處罰,究與一般犯罪行為本身具有反社會性者有間。」似即持上述「自然犯」與「法定犯」之區別理論,而認應將「(舊)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第3款之「犯罪行為」作限縮解釋,僅限於本質上即屬違反公序良俗的「自然犯」,才屬本條款所規範之犯罪行為。

然誠如上述對此一分類方法之批評,某一犯罪行為是否本質上即違反公序良俗,常屬見人見智的問題。例如刑法第185條之4「交通肇事逃逸罪」與同法第294條的「違背法令契約義務遺棄罪」常會有想像競合的情況發生,而前者亦係立法者嗣後為欲達成遏止交通事故肇事者致人死傷後逃逸而不予必要救助行為之政策,方於第185條之後增訂之條文,難到因此即與同法第294條作不同之評價,而認其為「法定犯」,第294條為「自然犯」嗎?其所持判斷標準為何?實無統一之見解。

三、判決理由的矛盾與誤解:

台北地方法院兩號係爭判決理由載:「是該條(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第3款以因受害人從事犯罪之行為所致體傷、殘廢或死亡,保險人不負給付保險金之責任,乃以此時若給付保險金,將與公序良俗相牴觸。而汽機車駕駛人酒後不能安全駕駛而駕車,固有其可責性,惟其可責性究與過失肇事致他人受傷或死亡同屬刑法明文處罰之犯罪行為,並無二致,而與公序良俗無涉。」
由此段判決理由明顯可見承審法官誤解了「(舊)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第3款之立法理由,且與其前段之判決理由自相矛盾。

首先,「(舊)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第3之立法理由係云:「而第三款之情形,如令保險人負給付責任,亦顯與公序良俗有所牴觸,故均予除外不保。」係爭判決理由亦加以引用。惟立法者係指若因受害人或受益人(新法稱其他請求權人)之犯罪行為致生交通事故,而仍予給付保險金者,此一給付保險金之行為無異於鼓勵犯罪,而與公序良俗牴觸,並非指稱該一犯罪行為本身是否屬涉及違反公序良俗之「犯罪行為」。

係爭判決理由如此錯解立法者之原意,以曲解法條文意,實令人不解其目的為何?

另按,判決理由既認刑法第185條之3之「可責性」與過失肇事致他人受傷或死亡同屬刑法明文處罰之犯罪行為,並無二致,即係肯認刑法第185條之3的「罪質」與「過失傷害罪」與「過失致死罪」相同,但卻認為「過失傷害罪」與「過失致死罪」亦皆屬與公序良俗無涉之犯罪。此誠不可思議也!難道「過失傷害罪」與「過失致死罪」等罪亦屬本質上並不違反公序良俗之犯罪?此判斷標準何在?豈不流於法官恣意擅斷的地步!

四、結論:

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雖其旨在給予交通事故之受害人迅速之基本保障,惟其另有維護道路交通安全之立法目的。

本文走筆至此,頃獲悉台北地方法院94年度保險字第49號此一判決,已遭台灣高等法院「94年度保險上易字第45號」判決廢棄改判確定。茲引用高等法院此號判決理由以為結論,惟其仍未針對原審判決誤解(舊)「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第3款立法理由部份著墨論述,而係自行認定事實,重予合致適用。

台灣高等法院「94年度保險上易字第45號」判決理由:「按服用酒類,不能安全駕駛動力交通工具而駕駛者,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萬元以下罰金,刑法第185條之3,定有明文。易言之,服用酒類,不能安全駕駛動力交通工具而駕駛者,即屬所謂犯罪行為。其立法目的本在藉抽象危險犯之構成要件,以嚇阻酒後駕車危害道路交通安全,而達保障該行為人與第三人生命、財產安全之目的。道路交通安全規則第114條第二款明定,汽車駕駛人飲用酒類後其吐氣所含酒精濃度超過每公升0.25毫克或血液中酒精濃度超過百分之0.05以上者,不得駕車。」、「依刑法第185條之3之規定,其酒醉騎乘機車之行為,已構成犯罪。且因其酒後不能安全駕駛動力交通工具即機車,並闖越對向車道,有如前述,足徵被害人當時情況,已因酒精使其正常駕駛能力受到影響,不能安全駕駛動力交通工具而駕駛,自屬修正前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26條第一項第三款,所謂受害人從事犯罪之行為。是被害人之死亡與其從事犯罪之行為有相當因果關係,灼然可見。」、「本件原審既認定車禍受害人洪兆裕於事故發生後,經檢測血液中酒精濃度為203mg/dl,換算吐氣酒精濃度為1.01mg/1,已達不能安全駕駛之標準,輔以被害人確因此肇事之客觀事實,足認與刑法第185條之3之要件相符。又予以所謂限縮解釋,否認其為「犯罪行為」,前後不一,尚有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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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子倫 著「刑事犯與行政犯之區別初探」,財團法人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國政研究報告,92.01.28憲政(研)092-005號。

2 翁誌謙,違法性錯誤之原理與修正研究,2005.5.28 台北大學法律學系碩士班期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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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政治大學法學士
政治大學風險管理與保險所碩士(管理組)
中華民國律師
國泰世紀產物保險(股)公司法務室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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