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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論美國刑法之嚴格責任

文 / 劉育偉
【台灣法律網】


淺論美國刑法之嚴格責任
Strict Liability of Criminal Lawx

壹、前言:

美國刑法(Criminal Law)與侵權行為法(Torts)在十八世紀以前是一家同源的,不但刑法與侵權行為法是具合併性,而且侵權行為法甚至是刑法之附帶法則。然而,隨著判例法(Case Law)與時俱進、「法隨時轉」之特色,及反社會之行為不必要均需以刑法來承擔的前提下(基於所謂刑法的謙抑性),在十八世紀之後,刑法復漸趨與侵權行為法有了界線-刑法基於維護公益(Public Wrong),以處罰為目的,以收威攝之效;侵權行為法在於維持私益(Private Wrong)之平衡,以補償(Compensatory Damages)為目的,輔以例外性之懲罰性損害賠償(Punitive Damages),合先敘明。是以,相較於我中華民國刑法(大陸法系),美國刑法(海洋法系)之諸多特色係大陸法系之所無,本文茲以美國刑法中之「嚴格責任」為探討,分述如下。

貳、美國刑法特色之一:嚴格責任

(一)意義:

1.判例法在美國刑法中突顯之特色:

我國刑法原則上禁止類推適用,同樣地,刑法上類推適用也是大陸法之禁忌。英美法中,講究的是利用判例來堆砌適用的法則,其精神就是「類推」!因此,由判例法的本質便不難看出美國刑法允許類推適用及與大陸法有明顯不同之特色上之差異。

2.嚴格責任之意義

在大陸法上論及傳統之犯罪行為,行為人必須具備主觀的構成要件及客觀的構成要件方能該當;相對地,在英美刑法中,犯罪之構成雖無類大陸法之三階理論來審查,然仍必須具備客觀要件(Conduct Element;即Actus Reus)及主觀要件(Mental Element;即Mens Rea;故意及過失)的有機結合。然而,美國刑法之嚴格責任即言行為人無論其故意、過失(No Mens Rea Defenses),只要符合客觀上之不法要件,均須為其行為負完全責任,使嚴格責任成為美國刑法上的特色之一。

(二)內涵:

1.嚴格責任之定位

嚴格責任(Strict Liability)又稱 (1)絕對責任(Absolute Liability)、 (2)無過失責任(Liability without Fault)是指在某些犯罪中,行爲人的行爲只要具備了犯罪行爲方面的某些特定要素,就不再考慮行爲人主觀方面的認識因素,而直接要求行爲人承擔刑事責任的一種歸責方式。它是傳統意義上犯罪責任的對稱概念。英美法上之舉證責任置於原告,刑事法位於原告的立場即為檢察官(公訴之一方),檢察官富有積極舉證之責任及義務。因此,所謂嚴格責任犯罪,就是說,法律並不要求公訴方在審判中證明被告有犯罪之故意或過失,只要證明被告實施了該犯罪行爲並造成了該危害之後果,就完成了舉證責任,法院便可判決被告承擔刑事責任。

按照 (3)《布萊克法律詞典》(Black’s Law Dictionary)上的解釋,嚴格責任犯罪是“不要求犯意要件的犯罪,如超速駕駛或企圖攜帶武器登機”。

2.嚴格責任之適用情形

嚴格責任的存在是以行爲人在明知該行業或行爲存在社會危險的前提下,而自主選擇從事該行業或行爲而必然承擔的一種風險代價。其承擔刑事責任的基礎不再是傳統的犯意,而是行爲人自主選擇危險行業後,爲維護社會安全而有可能承擔的一種風險。這種風險是與特定行業或行爲相聯繫而固有的,但卻不是必然發生的。通常情況下照常理而言,原則上只要行爲人善盡善良管理人之注意義務是能夠防止該危險結果之發生的。所以,從一般法律價值的理念去思考,對行爲主體此時之非難,並不悖於法的公平、正義。如此,只要是在適當的範圍及合理的限度內,只要法律以明示的方式規定嚴格責任之存在,這種規定應當被認爲是可以接受的。在英美法系國家,嚴格責任一般僅適用於輕罪,而且刑罰大都爲罰金刑。目前,在英美國家的制定法中,嚴格責任犯罪「主要普遍存在於像食品銷售(即產品責任)、房屋登記、使用偽、變造或易混淆的商業說明書等問題上的管理性法規中。甚至,就算基於公益,只要從事高度危險性行為(Ultrahazardous Activities)所造成之損害亦適用該制,另道路交通法規中的許多犯罪和某些財政金融法規條款中的犯罪均被認爲是適用嚴格責任的」。

(三)嚴格責任之型態

1. 歸責原則

嚴格責任本質是一種 (4)歸責原則,其所建構之刑法制度為英美法系所獨有,大陸法系刑法理論一般均不承認嚴格責任。

美國刑法中,嚴格責任一般就是指絕對責任,二者都是針對「沒有對犯意要求的罪」(意即公訴之一方對被告主觀之構成要件不須承擔舉證之責)概念上是通用的,沒有太多的區分。但是美國也有觀點認為,嚴格責任和絕對責任也有細微區分。

2.嚴格責任之抗辯

嚴格責任係指只要被告實施了法所禁止之行為就是構成犯罪,不允許被告提出主觀方面之錯誤(Mistakes-no matter how justifiable)或因醉態所造成之意識不清為由,提出抗辯(Defenses)。這也就是嚴格責任之所以稱之為“嚴格”,除了是因為它對行為人謹慎行事的要求更加嚴格和苛刻外, (5)也預示著該種案件中的被告沒有任何可供辯護的理由,它是一般過失責任的例外。

(四)嚴格責任之種類

在英美刑法中,絕少有普通法(Common Law)上之犯罪適用嚴格責任,大部分適用嚴格責任之刑事案件都是由制定法(Statutory)所規定,亦即經由法院對某一特別法規的解釋而產生。因此,嚴格責任可分為普通法上之嚴格責任及制定法上之嚴格責任,茲又分述如下:

1.普通法上之嚴格責任

普通法上適用嚴格責任之犯罪包括(a)公害罪、(b)誹謗罪及(c)藐視法庭罪;上述罪態,無非乃基於避免對社會安全有潛在性危險威脅的前提下,有無主觀上之犯意並非必要條件。

2.制定法上之嚴格責任

在制定法規定之犯罪中出現嚴格責任,是因為制定法條文涉及特定犯罪行為要素時,其構成要件要素無明知或故意之類等語,亦即在立法文件中並未使用明確之語規定某一或哪些犯罪係屬於嚴格責任的範疇,關於嚴格責任的規則是法院在適用該法則之過程中所闡釋出來的。制定法上之嚴格責任的罪態除了主要存在於前述之食品銷售(即產品責任)、房屋登記、使用偽、變造或易混淆的商業說明書等問題上的管理性法規中、高度危險性行為所造成之損害、違反道路交通法規之犯罪與觸及某些財政金融法規之條款外;在適用該法則時仍須考量下列因素:
(a)立法例:立法者於立法時未明示主觀心素時,法院便推定立法機關期待該罪適用嚴格責任;
(b)犯行之危害程度:某一罪行之社會危害性越大,適用該制之可能性亦越大;
(c)(6)輕微刑罰條款:當某犯罪係歸類為重刑(Felony)時,則不考慮嚴格責任的問題,因為嚴格責任在構成犯罪上對被告極為不利,所以它一般適用於刑罰較輕之罪;
(d)公共福祉犯罪(Public Welfare Offense):嚴格責任之立法目的是保護公眾的健康及安全,也就是與侵害公共福祉有關之犯罪;
(e)多數人利益優先原則:該法則所管制之活動是與危險或有害的事物有關,經常涉及社會多數人之利益,對社會公眾之侵害大於對私人之侵害;
(f)犯罪發生率:若一地之犯罪發生率越高,則適用嚴格責任之可能性亦越大;
(g)無道德上之非難性與犯罪之烙印。

(五)嚴格責任之構成要件

在論及嚴格責任之諸多特色、意義、沿革及適用的型態後,對於嚴格責任之構成要件最後可歸納成下列三點:

第一、行為主體必須在客觀上觸犯了法所非難的行為,此為構成嚴格責任最主要的條件。倘若行為人在客觀上根本沒有違反某法律、法規所禁止之危害法益的行為,則無刑事責任可言,矧論嚴格責任之議題。

第二、行為主體在主觀上無論有無故意或過失,或可能具有某種程度上之輕過失,非但無需證明、毋庸過問有無發生實質之損害,亦不允許有任何之違法阻卻事由可供抗辯。

第三、嚴格責任已超越了合理注意義務的範圍,即使已盡最大的注意義務仍無法避免其損害之發生。也由於超越一般人的注意義務,亦無舉證之可能,故無條件的負責即是此法理之精神。

參、小結

總而言之,嚴格責任之發展打破了長久以來所建立之構成犯罪必須同時具備主觀與客觀要件為基本要件的桎俈,雖然我國係採大陸法系之立法例,但隨著國際時勢之脈動、WTO潮流的衝擊,法律英美法化已成為司法改革不可避免之趨勢及立法者在立法上的一項重要參考值;嚴格責任若實際運用於國內,非但跳脫了傳統刑法學之囹圄,在司法實務運作上之衝擊亦不容小覷。我們應當以實證的角度來著重解決犯罪客觀構成要件要素的對應性問題,同時,基於比較法學的立場,英美刑法之嚴格責任的發展及運用在未來修法上亦不失為一參酌之方向。


--------------
註1:有些學者認為Strict Liability不完全等同於Absolute Liability,在英國二者仍有明確性的差別。
註2:嚴格責任亦屬無過失責任之一種。在高度危險行為猛迅發展,公害日益嚴重及社會犯罪率急劇增長的情形下,無過失責任制度在英美刑法中得到了廣泛的運用。
註3:Black’s Law Dictionary對Strict Liability的定義:Liability that does not depend on actual negligence or intent to harm, but that is based on the breach of an absolute duty to make something safe.  Strict liability most often applies either to ultrahazardous activities or in products-liability case.  Also termed absolute liability;liability without fault.
註4:國內留美學者認為,嚴格責任是客觀歸責理論極致化的表現。而客觀歸責理論為近年來,自德國引進之學說,為國內實務界採用首見於八十八年交訴更字第一號判例,惟該見解仍遭上訴審駁回,但實務界接受客觀歸責理論之動態,仍不可不留意。
註5:英美刑法之舉證責任在於檢察官,有學者認為嚴格責任仍有可供抗辯與阻卻違法之空間及彈性,亦適用舉證責任之倒置。
註6:此為學術見解。實務見解認為重罪亦可適用嚴格責任,如因重罪謀殺(Intent to Commit a Felony,又稱Felony Murder Rule,縮寫F.M.R)之故所造成之死亡,應構築於嚴格責任之上。在電影情節中之警匪追逐戰,無論是被告在逃匿途中或警方在追逐被告的過程中所造成之傷亡或損害,在將來的審判中,被告均須為那時之所有的傷亡或損害負完全責任,這就是重罪謀殺原則也適用嚴格責任之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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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育偉
學歷:法律學士、法學碩士、國立中正大學犯罪防治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經歷:台灣法律網專欄執筆、中華民國犯罪學學會會員、臺灣青少年犯罪防治研究學會會員、亞洲犯罪學學會(Asian Criminological Society)會員
研究領域:批判犯罪學及卡其領犯罪(Khaki-Collar Cr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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