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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作者專欄(一) > 侯武勇教授

名不正則言不順-台灣無薪假的真相

文 / 侯武勇教授
【台灣法律網】


一、前言

    三年前,由台灣模範企業公開要求勞工配合休「無薪假」(no-pay leave)迄今,此一形同「扣薪公務事假」美式企業概念,如今卻已變成國內朝野見怪不怪的全民術語。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其實,在有雇主情況下,所謂無薪假乃專指傳統公認「扣薪假」而言。由於廣義的無薪假對象則涵蓋雇主本人、非自願離職者、投資者或家計工作者,用無薪假替代扣薪假的理由也就再簡單不過:表面上,既然員工享有公開請長期事假的特殊福利(不支薪),當然要感謝准假的企業善意。2 有趣的是:通常,除了依法留職停薪、減薪或因私務請事假,又有誰聽過部屬奉令請公務事假卻必須被扣薪資的假別?

二、廣義無薪假對象包括「自願」扣薪貴族

    在商言商,企業不是慈善事業必須自負盈虧,針對適用〈勞動基準法〉事業單位,縱因景氣不佳訂單減少而營運虧損,雇主考慮選擇以減薪裁員作法解套,雖為法所不禁,但在國內現行勞動法令明確規範下,除了守法企業的優質勞資關係足堪因應變局外,此一實質降低(或變更)部屬勞動條件的法律行為,雇主卻仍然必須履行合約義務並且照章辦事才算合法正當。這些現代公民普通基本常識,難道歷經多次金融風暴存活的台灣高科技公司業者會不清楚?說穿了,這顯然是業者規避社會責任,並且毋寧假藉營運虧損名義大躦法律漏洞,進而魚目混珠,公開進行集體減薪的陽謀。至於諸如「減薪總比裁員好」、受僱人應共體時艱,配合休無薪假等似是而非的節流措施桂冠,充其量也僅止於體制外道德勸說卻並沒有合法拘束力。目的當然不能使手段合法化;2011年10月,當台灣某大業主「樂捐1億台幣同時大放無薪假」引發眾怒事件之際,不但部分知名學者認為企業休無薪假,是讓台灣以最低代價度過不景氣的很好方法。也有全球標竿企業家挺身為同業抱屈並且以「員工可以辭職」公開回應,足見「勞委會有難言之隱」說法亦非無據。飽漢不知餓漢飢,關鍵是:一旦勞工自動辭職就等同自願失業,當然也拿不到分文資遣費和任何失業補助。換句話說,廣義無薪假對象也包括自願、非自願失業人口在內,不過,為富且仁的王永慶、郭台銘「無薪」既然純屬自願,3 又豈能和資遣黑名單的休「無薪假勞工」處境相提並論?

    無薪假之所以成為負面標籤,是因為它原本專指雇主違反勞動契約,故意損害勞工基本權益的不道德行為(請參閱2011年11月3日,台北板橋地方法院民事判決:100年度勞訴字第70號)。至於排除〈勞動基準法〉適用對象的公法契約、委任契約、承攬契約、自僱者,或廣義「泛股東」,雖然作息時間反常或不給薪資休假(包括彈性調班、義務加班)也可能引發過勞死結果,但實務上,自願休無薪假的「非勞工」仍未必違法(譬如,軍警公教人員的過勞猝死)。以普通常識判斷:暫且不論是否為勞動契約,包括軍公教人員在內的假別,雖然沒有扣薪公假或無薪假,但受薪人仍有可能奉准請「帶薪公假」、公差和「不扣薪事假」。同理,即便援引國內外習慣、法理或經驗法則,任何由企業提出的「公務休假」仍非受雇人所自願申請的扣薪事假,而應該屬於帶薪公假或不扣薪事假。因此,除非雙方依照生效契約異動程序辦理合意扣薪作業或終止契約,只要雇主提議「因公休假卻不給工資」(不履行「帶薪休假」義務),即被視為重新要約,並須先取得受僱人允諾(同意)才行,否則雇主還是要履行違約責任。今年11月24日,新竹縣已有10家工廠大約千名勞工大放無薪假,縣議員只有請縣府了解:這些勞資雙方達成休無薪假的協議是否曾受脅迫。

三、業主可以光明正大和勞工協商集體減薪或休扣薪假

    基於長期重資輕勞的社會歷史經驗,或許,台灣有些企業三年前運用無(扣)薪假獲利食髓知味後,今年業者又想循例炮製。關鍵是,全球化、歐美債信破產結果,已迫使各國貧富懸殊失業問題所蓄積社會民怨能量陸續誘發茉莉花革命(Jasmine Revolution)和佔領華爾街(Occupy Wall Street)等抗議活動,類似動亂現象就更值得那些趁法律失靈之際,卻混水摸魚大發利市的血汗工廠、黑心企業深切反省。

    法律既屬道德底限,那麼違法就是缺德。企業為追求成本最小化(利潤最大化),並且套用他國無薪假概念來包裝本國法定扣薪假的手段其實並不高明;4 紙包不住火,因為畢竟改變工資(扣薪)、工作、休假時間都早有法令規範。就連「短期虧損」也不構成企業片面減薪正當理由。為此,法界認定,虧損與否「應從長時期予以觀察,不可以因為短暫虧損現象,即認定此現象為虧損」。(參閱台北地方法院90年度勞訴字第138號判決)。比如針對〈勞動基準法〉第11條第1項第2款資遣要件「虧損」的定義解釋,早在1985年內政部就曾指出「事業單位是否虧損,應依實際認定,且可由當地主管機關請該事業單位提出近年來經營狀況,說明虧損情形及終止局部勞動契約計畫後,再針對其經營能力及事實狀況個別加以認定,並應積極協調,避免以虧損為由,不當資遣勞工」。至於「業務緊縮」則「必係企業經營因景氣下降、市場環境變化等情事而須緊縮業務,以致產生多餘人力,雇主為求經營之合理化必須解僱勞工時,始得以業務緊縮為由終止勞動契約」(參閱最高法院95年度台上字第597號判決)。

四、結論:誠信企業知法守法已可降低人事成本,何必知法違法

    以上見解說白了,任由雇主決定員工集體休無薪假,誠屬企業矇騙社會大眾的不智之舉。何況,果真長期虧損,雇主僅須按照本國法令、契約內容並與受僱人協議如何自願降低勞動條件或辦理優惠離職(資遣),便可好聚好散,在賓主盡歡情況下,光明正大降低人事成本,增加獲利,又何必知法玩法,出此下策?私權糾紛向來不告不理,若問孰令致之,已不言可喻。其次,合約行為只要不違反法律強制或禁止規定者(符合公序良俗),就必定有效。再者,查閱現行〈勞動基準法〉「工資」和「工作時間、休息、休假」,各有專章,明確規範如何調整工時、減薪、資遣等「降低勞動條件」法定程序。企業美其名為無薪假,但員工雖然確實「因公」才休(事)假,結果,卻仍是配合雇主達成減薪目的(或另訂能夠間接減薪的彈性工時)。不禁好奇,究竟,真正提出扣薪(事)假的幕後需求者(申請人)到底是誰?

    當社會普遍因循「立法從嚴、執法從寬」的鄉愿文化又自我感覺良好時,往往就註定該國政府法律失靈的宿命,違法成本也相對降低或被免除!三年來,明明就是我國法律和習慣用語的傳統扣薪(事)假,竟然仍被「於法無據」的企業無薪假成功取代。解鈴還須繫鈴人,建議舉國朝野精英賢達,不妨從本國軍公教勞(包括國公營事業機構)請假法令的「扣薪假」程序/實質正義,來客觀評估,此前台灣企業所套用西方無薪假的手段目的是否確實正當必要?以及,未來究竟有無必要再為此立法,才算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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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社會學者。東海大學社會學博士。
2 一般認為,台灣「無薪假」的流行是2008年台積電高階主管蔡力行參照美式企業文化(蔡君係美國康乃爾大學材料科學工程博士)公開提出後開始被廣泛引用。目的是要解決台積電國外訂單縮減、生產線過剩的人事成本問題。
3 類似「成本最小化」的集體休無薪假概念;外國主管也不乏「帶頭減薪」之例。例如:1997年起,蘋果CEO,賈伯斯(Steve Jobs),就僅支領1美元年薪。台灣正派企業家王永慶、許文龍等富商都是「1元年薪」俱樂部的成員。我國媒體曾報導,以往鴻海企業1年獲利大約200億台幣,2004年6月10日,鴻海董事長郭台銘即宣布擔任董監事不支薪。2005年6月14日,郭台銘又在股東會表達未來不再領薪,僅象徵性領取1元。後來,鴻海部分事業群主管也同樣領取象徵性的「1元年薪」以便由上示範與公司共體時艱。「1元年薪」已然變成凝聚企業向心力強力號召(詳2008年12月26日經濟日報)。
4 實務上,除了民營企業協商員工自請扣薪假發揮「減薪效果」外,採行縮短工時、工作分擔、勞務外包、加班或優惠離職、留資(職)停薪等方法,也同樣都可以降低成本。其次,遍查國內中央法規條文,雖有帶薪、加薪、減薪、扣薪、停薪、不給工資等名詞,但確未使用過「無薪」或「無薪假」術語。此乃律師背景的勞委會主委王如玄,或行政院副院長陳沖,以及「依法行政」官員為何都公開重申「無薪假並非法律名詞」的主要原因。


參考資料

沈雅雯(民100),無薪假風波 精神科就診人數增,中央通訊,11月21日。
徐碧華(民100),無薪假/學者:度景氣寒冬 好方法,經濟日報,10月27日。
陳素玲(民100),觀察站/勞委會的難言之隱,聯合晚報,11月4日。
陸煥文(民100),企業實施變相無薪假 平均薪資下滑,經濟日報,11月23日。
曾仁凱(民97),年薪1元 凝聚鴻海向心力,經濟日報,12月26日。
編輯部(民100),特別企劃無薪假 怎麼辦?,商業周刊,11月。
編輯部(民100),檢視醫療險 預防無薪假,蘋果日報,11月23日。
羅緗綸(民100),無薪假是否自願 竹縣議員促重視,聯合報,11月24日。
饒磐安,(民100),新判決╱放無薪假後停業 須付資遣費,聯合晚報,11月10日。

http://udn.com/NEWS/DOMESTIC/DOM3/6737977.shtml#ixzz1ec0UcpUV  聯合報 網頁 
http://zh.wikipedia.org/wiki/%E7%84%A1%E8%96%AA%E5%81%87  2011年11月24日 維基百科 網頁(無薪假)
http://www.judicial.gov.tw/ 司法院法學資料全文檢索系統
http://jirs.judicial.gov.tw/FJUD/   司法院法學資料全文檢索系統(判決書查詢)
http://law.moj.gov.tw/Law/LawSearchLaw.aspx  全國法規資料庫 法規檢索
http://laws.cla.gov.tw/Chi/Default.asp    勞委會勞工法令查詢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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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兼任助理教授
東海大學社會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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