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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法律網 > 法律知識庫 > 作者專欄(一) > 楊智傑教授

論法庭審判之資訊公開(四)

文 / 楊智傑
【台灣法律網】


肆、法理初探

二、違反法律保留原則?

根據上述幾點,林學銘認為此一法庭錄音辦法傷害人民的隱私權、財產權、國家財政等,應該有法律明確授權,但是他認為並沒有授權依據【29】 。

即便認同法律保留原則【30】 ,根據法院組織法第九十條的授權,制訂法庭錄音辦法,此一授權依據應該是非常穩固。

如果真要批評法庭錄音辦法違反法律授權的話,那麼筆者認為,並不是交付光碟這一點與授權精神違背,而是根據法院組織法第九十條的精神,原本只是擔心人民在法庭中的行為影響當下法庭上的審判秩序,例如大聲交談、鼓掌、攝影等,如果錄音和錄影並會影響當下法庭上的秩序,法院應該不能禁止才對。所以,法庭錄音辦法若依照這個精神,根本不應該讓法院自己獨攬錄音工作,而該讓人民自己可以錄音錄影,只要不妨礙當下的法庭審判秩序即可。

美國法院以前對法庭攝影排斥,就是因為攝影機拍照時會發出聲音與閃光,影響法庭秩序。後來改採法庭錄影後,多家電視台在審判前架設錄影機的行為一起錄影也的確可能干擾法庭審判活動。所以美國最後通常都認定只准一家電視台進行錄影工作,且錄影設備最好盡量讓當事人不會注意,例如裝攝影藏式攝影機,如此即不會干擾到法庭上的審判秩序【31】 。

至於錄音錄影內容造成法庭外怎樣的暴動,則不是法院組織法第九十條限制的原始精神。

 另外,根據本文所引高等法院法官葉騰瑞、黃國忠、江國華在蘇建合案再審的意見,他們認為審判公開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行政命令對審判公開的限制,除非在授權時有很明確的授權,否則應該論斷無效【32】 。若根據他們的理由,法庭錄音辦法由法院獨攬錄音的方式,應該也是無效【33】 。

三、違反比例原則?

林學銘認為,新修正的法庭錄音辦法第七條讓當事人可以自費申請交付錄音光碟,其目的在於確保審判筆錄的正確性。可是只是基於這個目的,原本的法庭錄音辦法第五條、第六條就已經達到這個目的了,可見新法並不符合比例原則中的必要性原則【34】 。

筆者認為,林學銘的論證犯了兩項錯誤。一、既有的機制也未必能確保筆錄正確。二、法庭錄音的目的不只是確保筆錄正確而已。

(一)既有機制不足以確保筆錄正確

當事人雖可透過既有的法庭錄音辦法第五條、第六條等機制,要求核對審判筆錄,但是這樣仍無法確保審判筆錄完全正確。畢竟文字無法表達出當下的情境、態度、語氣等。另外,刑事訴訟法第一百條之一規定:「訊問被告,應全程錄音錄影;必要時,並應全程連續錄影。但有急迫情況且經記明筆錄者,不在此限。」「筆錄內所載之被告陳述與錄音或錄影之內容不符者,除有錢向但書情形外,其不服之部分,不得作為證據。」可見在有錄音錄影的情況下,筆錄都可能是有問題的。
例如在林青松案中,林青松認為他已經走出法庭外,才在法庭外罵法官是菜鳥法官,可是法官張珈禎卻一口咬定林青松是在法庭內罵她,還要求書記官當場記錄在筆錄內。而書記官作證說明其不確定林青松到底是在法庭內還是法庭外罵的。林青松主張法庭自己的錄音,都沒錄到他罵法官菜鳥,但是審判林青松侮辱公務員案的法官卻認為錄音沒錄到不代表林青松沒在法庭內開罵。從此點就可知即便有錄音,也不一定能確保筆錄的正確性。

況且,如林學銘自己前面所提出的,錄音可以竄改,那麼如果法院真要隱匿自己的犯行,或修飾自己的錯誤,法官不但可以修改筆錄,也可以修改法庭錄音,這樣,法庭錄音又如何能確保筆錄的正確性呢?若根據此一說法,那麼法庭錄音不是不符合必要性原則,而是根本不符合妥當性原則。由法院自己獨攬錄音工作,根本就不足以確保錄音的正確性。允許當事人自己錄音,才真的足以確保筆錄的正確性。

(二)法庭錄音錄影的目的不只是確保筆錄正確

審判公開的目的,除了確保筆錄正確性以外,還有很多目的。包括要確保審判的公平、提高公眾的信賴與責任、教育公眾等【35】 。

就確保審判公平,提高公眾信賴方面,審判公開可以讓民眾監督法庭,不讓法官濫權。法庭錄音可以有效達到這個目的。例如本文所引用的林青松案,林青松案的原審法官張珈禎竟然任意行使訴訟指揮權,並對當事人提出侮辱公務員罪的告訴,可見法官在沒有錄音錄影的情況下,在法庭上的行徑是多麼囂張。

而且,根據美國法庭錄影的經驗顯示,有法庭錄影,會讓法院上的各種人都禮貌一點,包括法官、律師、當事人,都會禮貌一點【36】 。如果我們有法庭錄影,林青松案不但不會缺少證據,反而根本不會爆發法官與當事人的嚴重語言衝突。

就教育公眾方面,美國在討論是否要開放法庭錄影時,就很強調的這個目的。亦即,法庭錄影透過電視轉播,或者事後被老師拿來在課堂上作為教材之用,都具有很好的教學效果,可讓民眾多了解當地的法庭審判活動【37】 。

人民對法庭活動的了解,不只是教學上的目的,也可以進一步提高人民對司法的信賴。蘇永欽教授指出,台灣人民對司法不信賴,很大的原因在於其對司法不夠了解【38】 ,若能透過法庭錄音或錄影的方式讓人民多了解法庭或動,因而也能提高人民對司法的信賴【39】 。

例如就李登輝為新瑞都作證案和2004年總統大選選舉糾紛案,人民非常想要了解法庭審判活動的內容,但是在現行制度下既不容許現場錄影轉播,也不允許現場錄音轉播,這樣不但沒辦法落實人民知的權利,反而也錯失了教育民眾、提高民眾對法庭活動了解的機會。

最後,筆者認為,開放法庭另一個功能,就是讓民眾了解,法律並不是那麼難懂,法官沒有比較厲害,律師也不是口才便給。律師通常比當事人懂的,不是實體法,而是程序法,如果可以透過法庭審判的廣播或轉播,讓人民多了解法庭程序,進而可以讓人民了解法律,這樣會方便推動更多改革,包括律師考試的改革與司法改革等等。


伍、改革建議

筆者認為,不但應該允許當事人自己錄音,且應該更加開放法院,容許電視台進入法庭進行錄影轉播工作【40】 。但是為了法庭秩序與兼顧當事人隱私,則可以在技術上透過混音技術或特殊畫面處理,替證人或當事人保護隱私。至於原本審判不公開的理由,仍然照用,若符合相關規定,則不得開放錄音或錄影。

詳細的規範,筆者建議如下:

錄音部分:
除了法院錄音外,當事人可自行錄音,但若有審判不公開的原因,則不得錄音。

錄影部分:
當事人可自行錄影,但若有審判不公開的原因,則不得錄影。

此外,電視台若要進行錄影,除非有審判不公開的原因,法院也不得拒絕。但是法院可裁定只准由各家電是台聯合進行錄影,以免造成法庭秩序混亂。

-------------------
29  林學銘,頁40-42。
30  實際上筆者並不認同法律保留原則,請參考楊智傑,授權明確性原則之法理分析與經濟分析,「憲政時代」第28卷第2期,頁19∼37。近年來也有類似論點出現,可參考,葉俊榮、張文貞,轉型法院與法治主義:論最高行政法院對違法行政命令審查的積極趨勢,「人文及社會科學集刊」第14卷第4期,頁515至559;雷文玫,社會安全制度與憲法解釋─從立法授權行政立法之民主正當性看釋字五二四號解釋(發表於第一屆憲法實務與理論學術研討會,台大公法研究中心、台灣法學會主辦,2002年10月19日);劉紹樑,財經改革、產權保障與憲法制約(發表於第四屆憲法解釋之理論與實務,中研院社科所主辦,2003年9月26日)。
31  「法庭上的攝影機」,頁209-228。
32  參考本文第壹、一、(一)部分。
33  不過筆者仍然強調,筆者非常不認同法律保留原則與授權明確性原則。以本問題的正反辯論中就可以發現,希望法庭開放一點的,會說行政命令逾越授權,希望法庭封閉一點的,也說行政命令逾越授權。法律授權永遠不可能非常具體,最後容易流為兩方各自表述。
34  林學銘,頁42-44。
35  可參考「法庭上的攝影機」,頁76-85,88-93。
36  Ronald L. Goldfarb, TV ot Not TV 96-194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98); 「法庭上的攝影機」,頁117-124。
37  同上,頁88-93。
38 蘇永欽,反思台灣司法改革的經驗,「走入新世紀的憲政主義」,頁334-335。
39 楊智傑,攝影機前進法庭 照亮司法,2003/11/13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40  楊智傑,攝影機前進法庭 照亮司法,2003/11/13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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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台大法律系學士(2001)
中央產業經濟所法律組碩士(2003)
台灣大學國家發展所博士
真理大學財經法律系助理教授
楊智傑的異教徒法律工作站 http://homepage.ntu.edu.tw/~d9234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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